厂长是条鱼 26-04-09 00:03

《鲤鱼结婚日记》

1.要不要结婚?
-
与其问要不要争取同性婚姻,不如问要不要婚姻本身。在我的少女时代,我曾仔仔细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确实认为无婚姻的状态更进步一些。可惜个人角度来看步入婚姻更像是一种上头,而我频频上头。最后还是结了。

2.什么时候结?
-
我在二十岁那年非常轻率地邀请了威利结婚。现在想想这太明智了,因为一切脱口而出的都在今后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启齿。我们原本可能在2019年完婚,后来由于大流行,婚期顺延到2022年。

时运弄人,总之婚戒在不久前才派上用场。

3.还想结吗?
-
两个人同时不想结和想结。我想归根结底还是想结的。

4.怎么结呢?
-
理想情况下,我最喜欢的结婚办法是向民政局缴纳九块钱工本费申领结婚证;同时婚礼不应当成为生意宣讲的场所,或联络感情的又一场合。我认为完美的结婚着装应当是蓝色旗袍和白色礼帽,但总之这一切都没有实现,总之我在法庭结了婚。庭前有红红的旗、蓝蓝的旗,但没有星星旗。

5.结婚照有存在的必要吗?
-
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之一就是关于照片。在我和威利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很想要拍一张纪念照片。我想拍那种两个人严肃地坐在一张长凳上目视镜头的照片,但我太害怕丢人了。我觉得提出这种要求显得我过于认真,但人们对待约会本应轻松随意一些。你怎么知道你会和这个人相伴余生呢?保留着这种开放性,尽情地体验一切,这更像是聪明的选择。

婚前我拍着大腿向威利忏悔。但她只是说我们现在也还可以拍。她并不理会人际氛围间的流动——说人话就是,随着年龄增长,现在的我们无论如何都还原不了当初紧绷和生疏的状态了,因此,禁忌的感觉也消失了。

除非伴侣从小就有这个愿望,否则,我是不会进教堂、穿婚纱(或任何传统新娘服饰),以及拍结婚照的。最后我们的结论是“结婚照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没拍。
长凳照片也没拍。我想要长凳照片可能是另一种刻奇。

6.那么,穿什么?
-
正如我所说,我喜欢在建制的场合结婚。威利本没有倾向性,我让她闭上眼睛穿梭在记忆的长廊,最后发现,她最喜欢的婚礼地点是家附近的一个公园。经过查询,我们证实那里真的可以承接婚礼服务,但天太冷了。

我们早已决定只会在一年中的某两个时候结婚——因为你得考虑到结婚纪念日与工作的冲突,工作狂是这样的——服装选择因此受限。“穿什么”实在太重要以至于它其实是这篇结婚日记的主题,之后我会单开一章论述。

7.那你写在这里干嘛?
-
我写在这里,文本从逻辑上于是顺畅了;我将内容后置,文本从结构上于是合乎我心。

8.那你接下来要说啥?
-

8.1
有一天我的律师告诉我,由于我已与威利同居满三年,从法律的角度上讲,她已经是我的配偶了。她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们签文件时当心,因为将来如有财产分割则意味着额外的工作。威利用她那种惯常的、举重若轻的语气回应说那应该不会发生,我们的感情很稳定。其实又不然。当时除非有把枪架在谁的脑门上,否则我是一定不会结婚的。

我在婚姻中最在乎的东西是勇气。我觉得人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勇气,当我步入婚姻,我其实不那么在乎对方的诚实、忠贞、健康或富有,我感到我务必要抱有这样一种勇气,将来有一天,如果对方辜负了我,我仍能不为今天的决定后悔,我必须要怀抱着这种勇气才能签字结婚。我是怀着最坏的打算走进最好的场合的,说起来有些应景,因为结婚法庭的旁边就是家暴和儿童虐待法庭。

在加拿大,结婚需要先买牌照。申领婚牌那天我有些忙,这件事其实威利一个人就能办。但我还是去了。威利看见我之后,身体变得小小的。我穿得太精细了。我的诚意总是可以轻松地从外表上就看出来。

我安慰她说没有在服装上内卷的必要。她说她想要内卷,可是那些好看的西裤她似乎都已经穿不下了。我不禁为登记当天的情形担心,因为你不太可能仅仅为了签个字专门购置一套衣服,而对我来说,只有签字那天才是重要的,那会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我要在那天做出足以影响我命运的选择。

8.2
影响命运的选择其实每天都存在。我们在几年前就已开始担心我是否会在婚礼现场逃跑,我曾郑重问过她,如果我逃跑了,你会和我分手吗?她说不会。但其实我们谁也不知道答案,就像我承诺不会欺骗她更主要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蒙受欺骗一样,我试着不要逃跑更主要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成为那个被丢在仪式上的人。

浪漫关系的存续让我很不适应。每一天,当我睁开眼睛,我都要做出一个影响命运的抉择:这里是真实的吗?从前我只觉得幸福之于我十分古怪,我大概在十年前就开始了发问,并强迫威利承认她其实是缸中之脑世界外的存在,是派来蒙蔽我的机器人(我叫她“挖吧”)。她一直没有承认过这件事。但有时候,当她非常难过,她会要求我联系“上面的人”为她更换零部件。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康德叫现象界,大乘佛教主张世俗谛,王守仁也认为一切是经验的、主观的,故而“心外无物”,无法看向窗外是我们生活在房间里的人的设定之一。像每个爱思考的中学生那样,我不仅读福柯、读涂尔干,也读海德格尔,很早之前我就已交上我的答案,我将对全世界保持怀疑,我将保持着我的怀疑度过一生(或者,用我的话说,度过这次实验)。这可以从世界观而非儿童早期发展的角度解释,为什么我一定要怀揣着巨大的勇气同另一个人类严肃地结合;但这仍然无法解释我的不适应症。

人作为一种天然渴爱的生物,本不应对爱过敏。

8.3
我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当激素主导下的爱意散播到每一个细胞,我并非在最初的时候就突然会从拥抱或对视中抽离,然后皱着脸说好怪。仔细回想,一切确有发端,我的记忆实在是无比深刻,因我自那一刻起受到bug的感召,我怀疑我的人生进入一条叫作happy ending的if线了。

过去的某一年,某一个夏天,我的爱猫李美男曾丢失过23个小时。

绝望是难以用言语铺陈的。我至今受到那段创伤经历的袭扰。研究表明,室内猫走丢后,短期内往往会局限于三个房子左右的范围,但我和威利还是找遍了整个社区。我运用上了所有我记得的痕迹学知识。我尽量科学地搜救,但科学往往意味着重复,重复无法治愈人的极度焦虑,当天凌晨三点,我最终还是毫无理性可言地摇晃着李美男喜欢的零食、徘徊在科学上来说它不太可能会出现的后院。

新猫李英雌听到零食摇晃声后非常地激动,隔着窗大声呼唤我。我尽量平静地回应它。但我很确定我看上去非常可怜。隔天发传单的时候,邻居们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科学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爱猫。午夜,我在猫的出逃地点附近实施定点呼唤,为期约40分钟。我背后忽然出现了一声猫叫。当我回过头的时候,我的心冻住了。我的所有感觉都消失了,一切绝望的哀痛的愤怒的无助的在那一刻完全地溶解掉了——我现在明白过来它们是溶解进了我的身体,但在那一瞬间,我只是陷入空白。

残存的理智召唤我,让我通知威利来做责任收尾。威利最终在屋顶上抱住了李美男,我站在最高处回头,天上是一轮红月。我的情绪感知功能仍然处于当机状态,我机械地拿起手机拍了夜空,我心想,好大的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然后我滑下了屋顶,李美男无事发生地进了屋:威利直到这时候才哭泣着抱着我,嘴里重复道歉。

我们立刻撕掉了街区内所有的寻猫启事。早上起草启事时,我要求威利加上“当我们找到了猫,这则启事将被揭下”的字样,威利写到“如果(if)找到了猫”,我说,“当(when)”。我在一小时后向她坦白我心里对她是有怪罪的。她说她知道。她也知道我为什么事后才开口。过了两天威利告诉我,白天的时候她其实有接到恶作剧电话,电话中声称我的爱猫快要死了。

寻猫启事和红色月亮的照片是一种物证。幸存猫,也是一种物证。但我的身体——至今仍在承受极速溶解的情绪的后遗症——这个奇怪的想法,关于我的人生是不是进入了if线的想法,是其间最为有力的证明。

威利有一天说起这件事。她当然不像我一样执着于缸中之脑的构想,有一天她提起这件事,感叹我为什么能细心到在那种紧要关头都记着叫她来抱住猫,就为了不让她留有疙瘩。

我说,这正是我被生活折磨的证明。

她始终还是觉得,命运施加于我的更多是礼物。

8.4
总之我在可能的if线里还是决定和她一起申领婚牌。这个过程还算便利——除了我的博物馆皮的皮靴在市政厅外的石板路上磕了个伤——还有风真的非常大——这个过程当然顺利,我从儿童时发现自己喜欢女人就在持续不断地往“让这个过程顺顺利利”的方向使劲,它理所应当是顺利的。

但当婚牌交给我们、办事员说“恭喜”的时候,我还是忽然被我的情绪感知模块攻击了一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有点想哭。”我对威利说。
威利递给我一个试图共情的眼神。

接着,我一如既往地皱起了脸。
“好怪。”我说。

9.婚礼是如何筹备的呢?
-

服装是我最后考虑的事,因为答案是明确的,我一定要穿旗袍或裤子结婚。我最早考虑的是结婚誓词。这其实已经是我写的第三种誓词了,我有一份很多年前写的,简短、克制、冷酷,塞在我的钱包里塞得皱皱巴巴的,我一直很向往那种下班后忽然想结婚、于是顺道拐去市政厅登记的戏码。

很遗憾我对可以这么办的国家的日益厌恶破坏了我的浪漫幻想。我对于自己冷酷女人的幻想也频频呈现放弃状态,或者说,我不再觉得简短就意味着冷酷了。最终的结婚誓词要花五分钟才能读完。

登记面谈上,书记员告诉我们,私人的誓词是不被允许的。我和威利商量后决定结婚当天在家宣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这样很好,因为我的猫可以出席,但这也带来了别的问题:我的誓词是用英文写的。

这份誓词十分完整,再作调整无疑是对我心血的辜负。可既然誓言无须宣告于公众,我在想也许我仍然可以用母语写封信,当作赠品送给她。然而,检索过往信件,我发现中文誓词实不必要。我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变过,而语义重复很容易演变为修辞游戏。

我询问威利是否希望我做变相的公众宣告,譬如发布誓词的文字版到社媒:她并无此意。威利成稿早于我,是用中文写的。她自己念自己的誓言时没有哭。老实说我很惊讶她竟然没有背下来,也有可能背了但是她紧张,总而言之那天是我盯着她、她盯着纸宣了誓。

我们吵架到午夜一点。她没有那种哄着我签了字再说的意识。我想是因为我对她来说实在太安全了:我当然不愿意开口要她和我拍第一次约会纪念照片了,一切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是注定要教会她同时又被她伤害的人,她怎么可能得偿所愿和自己的初恋结婚呢?

她的初恋女友后来为她整烫衣物到凌晨五点半。

威利从未使用过熨斗,所以一开始是她坐在旁边观摩,直到我的腰受不了。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先熨了我的旗袍,后来熨西装需要用到圆枕和臂枕,她最初有些不理解,但见过演示以后感到这些工具不可或缺。我们是自己开车去登记,熨烫得来的体面也就维持了那么一小会儿。早知道我是一定会早些睡觉的。

早上九点二十到九点四十我继续生她的气。闹钟响了她却不起来,她看上去也没有很想结婚。

威利在我说结婚誓词的时候泪崩了。

10.你的誓词写得很感人吗?
-

我会说它是真挚的,但我并不确定感人与否。而且她在我开始说第二句就忽然五官扭曲,我像是那种从第二句就开始煽情的人吗?

察觉到她的泪意后我们进行了短暂的表情交流,大概是我用眉毛说“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尽量不影响到你而且内容也很克制完全没有泪点好伐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绝对不想要哭吗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哎”,威利则回应说……我不太知道她短暂停留的神情是在表达什么,因为很快她就哭得非常厉害。

威利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但中段开始她就咬着牙强忍泪意,那个情景不算很浪漫,非要说的话,有种她在听重要讲话的感觉。我去拿了一次纸、拥抱了她两次,宣誓因此有过中断。我想重要讲话是一定不会因为个人的波折而中断的。

这种柔性,在我看来,是人类联合最为动人的所在。

11.未命名的字段
-

最初我考虑的是要不要化妆。当它都作为一个问题摆在我面前了,其背后的结构自然是瞬间显现的。我考虑了两秒钟然后决定不化。

接着是要不要穿旗袍的问题。旗袍作为一种来源模糊的新式时装,自诞生之日就饱受争议。婚礼前不久,一个我尊敬的人表达了对旗袍的看法,她说,在正式场合穿着旗袍的人虽然不见得向往满清,但多少是少了些气节。我一下子变得很犹豫。说这话的人固然是皇汉无疑,但在“尸字襟”“性工作者的工服”等等漫天飞舞的言论当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任何女性去这么形容旗袍。

女人的意见向来是重要的。服装作为一种语言,不仅表达自我,还承接沟通作用。我要冒着这种被误解的风险执意为之吗——在我本来就有穿裤子的备用选项的时候?

我原本打算穿在旗袍外面的夹克被虫蛀了。一件四扣一的玉扣布雷泽,我其实还从未穿过它。它既是“新”的又是“旧”的,而且它还是很深的藏青色,所以甚至是“蓝”的。关于“借”的,我原本打算向什么人借胸针——我原本打算穿蓝色旗袍戴白色礼帽,二十岁的时候我是那么想的,但我没有白色礼帽——我原本打算更早一些结婚——我原本以为我不会结婚呢。

最后我像图片上那样结婚了。
顺便一提,我的妻子“借”了我的西服夹克。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