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总觉得黑塞的书有一种不太容易亲近的气质。《悉达多》《德米安》《荒原狼》,听名字就觉得一定有跟多密集的隐喻、晦涩的表达,但真正读进去之后又意外发现它们都在讲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故事。即便我未必能百分百共情《德米安》的成长的苦恼,但它并不脱离我对这个世界的基本理解。有些书,像约翰·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或者萨特的《恶心》,对我来说是更难进入的。它们不是不好,而是需要一种不同的进入方式,而这种方式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自然发生。
最近读了《在轮下》。主人公汉斯是一个天资聪颖、被寄予厚望的少年,最终却被应试教育的冷漠体系压垮。书中有一个场景是汉斯成绩下滑后,被教务长叫去谈话。教务长对他说:“千万不要懈怠,前进的车轮是不会留情的。”这句话直接解释了标题。
轮子是一个整体性的结构:教育体制、社会期待、权威秩序。它们共同构成一个持续运转的系统,个体要么被推动前进,要么被碾在下面。我想很多读者都会对此产生共鸣。
有简介把黑塞称为“德国浪漫派最后一位骑士”。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浪漫主义”这个词和“封建主义”一样,已经在日常语境中发生了很大的语义漂移。
浪漫主义诞生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中,是对启蒙时代理性主义的一种回应。当理性被不断扩张,被视为理解世界、组织社会、评判价值的唯一标准时,浪漫主义试图把被压缩的部分重新拉回舞台:情感、想象、直觉,以及个体不可替代的经验。它的内核并不是反对理性,而是反对“只有理性才是有效的”。它强调人如何体验世界,以及人如何为自己的经验赋予意义。
黑塞之所以会被称为“浪漫派的骑士”,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写得抒情,而是因为他始终在走进个体的精神世界,有时让个体和社会的机械化与规训保持距离,有时也和更大的存在发生某种超越的、宗教的融合。
今年我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一个浪漫的人。我以前不太喜欢这个词,因为它在日常语境中过多指向一些表层的东西:空洞的仪式感或某种可以被复制的关系模板。但如果回到它原本的含义——对意义的主动建构,对经验的重视,以及对不可量化价值的坚持——那么我确实是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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