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叫“来福居”,坐落在嘉兴南湖边上一处不起眼的巷弄里。天色将暮,细雨如丝,店伙计正打算上门板,却见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蹒跚地跨过门槛。
“客官,我们打烊了——”
老者不答话,径直走到靠窗的角落,缓缓坐下。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哑声道:“一壶温好的黄酒,四碟小菜。再留一副碗筷。”
伙计本想再说,见了银子便咽了回去,转身去张罗。待他端上酒菜,才发现老者正对面那张椅子上,也摆了一副碗筷,杯中已斟满了酒,却无人饮用。伙计心中嘀咕:这老头儿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老者却浑然不觉,自斟自饮,目光空濛地望着窗外雨丝。他瞎了一只眼,左眼窝深陷,留下狰狞的疤痕;右眼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酒过三巡,门外走进一个说书先生,五十来岁,腋下夹着醒木,是来福居的常客。他见了老者,先是一愣,随即抱拳道:“这位前辈,瞧着面善……可是二十年前名震江南的‘江南七剑’中的大侠?”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说书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晚辈姓周,江湖人称‘铁嘴周’,最爱搜集各路英雄的故事。前辈,您可是‘七星剑派’的大师兄,沈青峰沈大侠?”
老者——沈青峰——终于开口,声音像生了锈的铁器:“‘江南七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铁嘴周大喜,连忙坐到对面那张空椅旁,又觉不妥,赶紧挪到侧面,恭敬道:“沈大侠,晚辈仰慕已久。二十年前,‘江南七剑’以一套‘七星剑阵’击败了魔教‘七煞堂’的十七位高手,一战成名。江湖上都说,你们七人同气连枝,比当年的‘武当七侠’也不遑多让。只是后来……后来你们忽然销声匿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青峰缓缓转动杯中的酒,那浑浊的右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想听?”他问。
“求之不得!”
沈青峰沉默了很久,久到铁嘴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酒馆里响起来。
“我们,一直都只有七个人。”
——那是二十年前的春天。
七星剑派,创派于五代末年,传到沈青峰的师父“玄机剑”云中鹤手中,已是第七代。云中鹤一生只收了七个弟子,按入门顺序排列,沈青峰是老大,二师妹柳如烟,三师弟铁寒江,四师弟温如玉,五师弟陆九霄,六师妹白灵珠,七师弟云逸飞。
云逸飞是云中鹤的独子,却毫无骄矜之气。他入门最晚,天资却最高。沈青峰记得,小七十一岁那年,只用了一个月就学会了“七星剑阵”中最难的“天枢位”,而当年自己花了整整半年。云中鹤常说:“我这七个弟子,小七将来成就最高。”
七人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闯荡。柳如烟心思缜密,门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打理;铁寒江性子火爆,使一柄重剑,是七人中的先锋;温如玉医术精湛,但凡有人受伤,他总能妙手回春;陆九霄轻功卓绝,踏雪无痕;白灵珠暗器功夫深得师父真传,一手“流星赶月”出神入化。
而小七云逸飞,是所有人的心头肉。他机灵跳脱,嘴又甜,常把师兄师姐们哄得开怀大笑。铁寒江那么暴躁的一个人,在小七面前却从没红过脸。
那年春天,魔教“七煞堂”南下,连挑江南七大门派,气焰嚣张。七星剑派收到求援信,云中鹤派七弟子出山。
七人在太湖之畔遭遇七煞堂十七位高手。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七人以“七星剑阵”应敌,沈青峰居中调度,柳如烟策应左右,铁寒江正面硬撼,温如玉、陆九霄、白灵珠游走牵制,而云逸飞则充当那最锋利的剑尖。
剑阵运转到极致时,七人气息相通,如同一人。沈青峰至今记得那一刻——阳光穿过剑光,落在小七年轻的脸上,他目光如炬,长剑斜指,大喝一声:“天璇!”六柄剑同时变招,七道剑光合而为一,将七煞堂的副堂主凌空斩落。
那一战,江南七剑名动江湖。
铁嘴周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案叫绝:“好!不愧是七星剑派!”
沈青峰却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是江湖上的名声,有时候是催命符。”
成名之后,七人并未骄纵,依旧行侠仗义。直到那年秋天,魔教卷土重来,这一次,来的是七煞堂堂主“煞神”厉天狂,带着座下四大护法。
那一战,是在浙东的雁荡山。
厉天狂武功奇高,一人就能抵住沈青峰、铁寒江、柳如烟三人的围攻。四大护法则缠住了温如玉、陆九霄、白灵珠。云逸飞年轻气盛,见战局胶着,奋不顾身地突入战圈,一剑刺向厉天狂后心。
厉天狂头也不回,反手一掌。云逸飞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左肩,一个踉跄。厉天狂趁机连发七枚“七煞丧门钉”,尽数没入云逸飞胸腹之间。
“小七!”白灵珠尖叫一声,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沈青峰也红了眼,一剑逼退厉天狂,抱住云逸飞。
云逸飞面色惨白,血从嘴角溢出,却还笑着说:“大师兄……没事,不疼……”
那七枚丧门钉喂了剧毒,名为“七煞锁魂针”,是魔教至毒之物。温如玉当场施针逼毒,却只能暂缓毒性蔓延。他说,要解此毒,需用本门秘传的“七星换命阵”,集七人之力,将功力与生机渡给云逸飞一人,方能逼出毒针。
“但有一个后果,”温如玉面色凝重,“阵法施展后,我们六人功力会大损,至少半年难以恢复。而厉天狂随时可能再来。一旦他来了,我们……”
“没有‘我们’,”沈青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七星剑派,七星缺一不可。先救小七。”
那一夜,六人在雁荡山一处山洞中摆下“七星换命阵”。云逸飞躺在阵心,六人各居其位,以内力引导天地之气。阵法的原理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将六人的元气渡给濒死之人,如同以六条溪流灌注一口即将干涸的井。
七人同气连枝,原本心意相通,阵法运转起来并无阻碍。沈青峰只觉得体内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看向其余五人,铁寒江额上青筋暴起,柳如烟咬着嘴唇渗出血来,温如玉闭目凝神,陆九霄浑身颤抖,白灵珠泪流满面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而阵心的云逸飞,面色渐渐从死灰转为苍白,胸口那七枚毒针,一枚一枚被逼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七天七夜。
当最后一枚毒针落地时,六人几乎同时瘫倒。沈青峰勉强撑起身子,探了探云逸飞的鼻息——呼吸平稳,毒已解了大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听到了山洞外传来的笑声。
厉天狂来了。
“江南七剑?哈哈哈!”厉天狂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听说你们为了救一个小娃娃,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真是蠢到了家!今日正好,一网打尽!”
沈青峰强撑着站起来,握剑的手在发抖。铁寒江、柳如烟也挣扎着起身,温如玉、陆九霄、白灵珠虽然力竭,却都拔出了剑。
六柄剑,对着洞口的方向。
云逸飞不知何时醒了。他看着师兄师姐们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白灵珠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大师兄握剑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明白了。
“师兄!”云逸飞的声音还很虚弱,却异常清晰,“让我来。”
“胡说什么!”铁寒江吼道,“你给我躺着!”
云逸飞没有听。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残存的力量,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剑。
“七星剑阵,缺一个不行。”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你们给了我七天,我还你们一炷香。”
沈青峰瞳孔骤缩:“小七,你要做什么?!”
云逸飞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白灵珠,笑了笑,那笑容还像从前一样干净。
“六师姐,我其实……算了,不说了。”
他转过身,面向洞口,长剑平举。他的气息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少年,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七星剑阵·第七式·七星陨落!”
沈青峰大惊,这一式是剑阵的禁忌——以燃烧全部生命为代价,将七人的剑意凝聚于一剑之中,威力足以摧城,但使出此招的人,必死无疑。
“小七,不要!”白灵珠撕心裂肺地喊。
可是已经晚了。云逸飞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洞口。厉天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怒交加的大喝。剑光、掌风、惨叫,混杂在一起。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沈青峰跌跌撞撞地冲到洞口,看见云逸飞单膝跪在地上,长剑刺穿了厉天狂的胸口,而厉天狂的最后一掌,也拍碎了云逸飞的天灵盖。
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雁荡山的秋色如血,层林尽染。
铁嘴周听到这里,手中的醒木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青峰又倒了一杯酒,推到对面那副空碗筷前。
“从那以后,我们六个人再也没有分开过。”他说,“但我们从来不说自己是‘江南六剑’。我们是‘江南七剑’,永远都是。”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右眼里,似乎有光。
“我们给老七留了位子。住店要七间房,吃饭要七副碗筷,过年要摆七张椅子。有人问起,我们就说,老七出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二十年来,每一天都这样。”
铁嘴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其他几位大侠呢?”
沈青峰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酒馆门外。
雨已经停了,暮色四合,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忽然出现了几个身影。
一共五个人,四男一女,都已中年,衣着简朴,却步履沉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的女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韵——那是柳如烟。她身后跟着铁寒江,虽已年过半百,身板依然如铁塔般挺直。温如玉背着药箱,陆九霄腰间悬着短刀。最后面,是白灵珠。
白灵珠的手中,捧着一柄剑。
那剑鞘已经老旧,剑穗也褪了色,但剑身被擦得一尘不染。那是云逸飞的“逸风剑”。
六人在酒馆门口重逢,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柳如烟看了沈青峰一眼,说:“大师兄,该回去了。”
沈青峰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那副空碗筷前,端起那杯酒,轻轻洒在地上。
“老七,我们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还在睡着的人说话。
铁嘴周目送他们走出酒馆。七个人的身影——不,是六个活着的人,加上一柄被郑重捧在手中的剑——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他忽然发现,他们走路时的步调和位置,隐隐约约,竟是一个剑阵的雏形。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个星位,一个不缺。
酒馆的伙计凑过来,小声问:“周先生,他们是谁啊?”
铁嘴周捡起醒木,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江南七剑。”他说,“一直都只有七个人。”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酒幌轻轻摇晃。远处的天边,北斗七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闪烁着永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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