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重回上海风云》(作者:前进)
“樱井小姐,您为什么找我?”
樱井千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您读过《源氏物语》。因为您研究过芭蕉。因为您是一个读书人。林怀安也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和读书人之间,有话聊。我手下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读《源氏物语》。他们聊不了。”
谢婉吟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茶已经凉了,龙井,带着淡淡的豆香。她想起父亲,想起古玩店,想起那些债。想起自己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讲台上,跟学生们讲《源氏物语》,讲光源氏,讲帚木,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樱井小姐,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三天之后,我等您的答复。”樱井千夏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老师,不管您答应不答应,今天和您聊《源氏物语》,很愉快。”
她转过身,走出茶室。谢婉吟一个人坐在窗前。秦淮河上的画舫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倒映在水面上。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涩的。
同日夜,退园。
前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源氏物语》。日文原版,书脊裂了,用透明纸粘着。他翻到“帚木”那一卷,看了很久。
季小霞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放在他手边。“怀安,你在看什么?”
“《源氏物语》。”
季小霞在他对面坐下。“怎么忽然看起这个来了?”
前进合上书。“今天顾城来,说起一件事。樱井千夏在查一个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日本文学教师,叫谢婉吟。三十岁,南京人,父亲是前清举人,去年病逝。她留学早稻田,研究《源氏物语》。”
季小霞的手指微微一顿。“樱井千夏想用她?”
“嗯。谢婉吟父亲留下古玩店,欠了很多债。樱井千夏想用这个拿住她。”前进顿了顿,“阿四递出来的消息,她们今天下午在听雨轩见了面。樱井千夏让她接近我,聊《源氏物语》,聊芭蕉。聊完了,告诉她我聊了什么。”
季小霞沉默了一会儿。“她答应了吗?”
“没有。她说要考虑三天。”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季小霞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
“怀安,谢婉吟是什么样的人?”
前进想了想。“顾城查了她的背景。父亲谢仲宣,前清举人,同盟会员,和孙夫人认识。谢仲宣早年留学日本,在早稻田读过书。回国后在南京开了一间古玩店,叫‘集古斋’。去年病逝,留下很多债。谢婉吟一个人撑着,没有卖店。她每天去学校上课,下了课回集古斋,整理父亲留下的古董字画。一件都不肯卖。”
季小霞看着他。“她是谢仲宣的女儿。”
“嗯。顾城说,谢仲宣这个人,有风骨。辛亥革命那年,他把古玩店的字画捐了大半,支持革命。孙夫人记得他,说他‘虽商,不俗’。他的女儿,应该也不会俗。”
窗外,月光落下来。季小霞靠在前进口肩上。
“怀安,你要见她吗?”
前进想了想。“不是我要见她。是她要见我。樱井千夏让她来,她如果答应了,就会来。如果她不答应——”他顿了顿,“樱井千夏不会放过她。”
“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她考虑清楚。谢仲宣的女儿,应该知道怎么选。”
四月八日,南京,颐和路。
章士钊先生的宅子在颐和路深处,一栋灰砖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蜡梅。花期已过,枝条上挂着青翠的叶子。章先生每年来南京小住,总要请文化界的朋友聚一聚。今天请的人不多——中央大学的几位教授,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两位先生,报馆的沈默沈老先生,还有几位书画界的名流。
谢婉吟收到请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章先生是父亲生前的朋友,父亲在世时每次章先生来南京,都要请父亲去喝茶。父亲走了,请帖还是寄到了集古斋。她想了想,还是来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淡青色的开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沈默坐在窗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中央大学的江枫眠说话。江枫眠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薄长衫,清秀温润,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谢婉吟认得他——西洋史副教授,德国海德堡大学留学回来的,据说精通德、英、法三语。他们在几次学术聚会上见过,点头之交。
章士钊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婉吟来了。”他走过来,“令尊的事,我一直惦记着。集古斋还好吗?”
谢婉吟微微低头。“还好。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在,一件没少。”
章士钊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父亲那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留下的东西,你守着,他就还在。”
谢婉吟的眼眶微微发热,没有接话。章士钊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沈晚晴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站在沈默旁边,安安静静的。她看见谢婉吟,微微笑了一下。两个人不认识,但彼此点了点头。
章士钊站在客厅中央,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今天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聚一聚。南京这地方,春天短,蜡梅谢了,白玉兰也谢了,再不看花,就要等明年了。”
有人笑了。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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