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拽了拽我的手，仰起脸问：“小叔，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的眼睛很亮，午后的光从老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

我愣住了。这句话太熟悉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二十几年，一个字都没变。

那年我也是这个年纪，被我妈牵着，站在那扇褪了色的木门前。门环上锈迹斑斑，夕阳下墙脚的青苔泛着奄奄一息的淡黄。我觉得没意思极了，扯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要来。我妈低下头看我，语气平平常常的，却带着一种我那时听不懂的温柔：“这是我的小时候啊。”

那时候我不太懂。小时候，怎么是一间空屋子、一条窄巷子、一棵光秃秃的树。她给我讲了许多，我听得心不在焉。那些只言片语，散落在记忆的角角落落。

现在我牵着侄子站在这里。我妈从前带我走过的那些地方，有的已经没了，变成新盖的楼、拓宽的路、改了名字的街。眼前这片旧居，却像一阵飓风，把我脑海里所有角落的记忆碎片都卷了起来，撞击着，啮合在一起。

那个被人带回南方、第一天就在青石砖上摔破膝盖的小姑娘；那个在楼梯拐角里被煤烟呛得流眼泪的小女孩；那个在巷口为了一口糖和人打上一架的小丫头……她们都还在这里，在这条巷子的空气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跑着、笑着、哭着。

我一直以为我忘记了。可它们偏偏都留了下来，就像我明明以为自己找不到，却沿着记忆的线条，一步一步摸到了门外。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侄子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打扰什么。

我低头，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还有他眼底那一小片认真。“这是我妈妈的小时候。”我说。

“那……”他顿了顿，“那是我的谁？”

小孩子的话像绕了几道弯才落地的风，但我听懂了——他想问的是，该怎么称呼我妈妈。我张了几次口，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你的谁。没有血缘，没有称呼，没有一条线可以把你和她连在一起。

我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伤心。只是觉得身上很轻，又很空。这也是我第一次答不上这种问题。

往回走的时候，风吹过老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侄子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脚步，在巷口一闪而过。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抒乐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