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的根本原因:投资萎缩导致的就业市场竞争加剧
内卷已成为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关键词。从高校毕业生“考研高考化”,到职场“996”常态化,再到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灵活就业者收入不断被压低,人们普遍感受到一种窒息感:明明更加努力了,竞争却越发惨烈,获得感反而下降。关于内卷的成因,众说纷纭:有人归咎于文化传统中的“竞争意识”,有人指向教育评价体系的单一,也有人认为是技术进步导致岗位替代。这些解释各有道理,却未能触及最根本的驱动因素。事实上,造成内卷的核心机制在于:全社会投资持续减少,导致就业市场持续萎缩,进而迫使存量岗位上的竞争无限加剧。离开这一经济基础,任何关于内卷的讨论都是隔靴搔痒。一、投资与就业:被忽视的因果链条要理解内卷,首先要理解一个基本的经济学常识:就业岗位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由投资创造出来的。当企业投资新建一条生产线、一个研发中心、一家门店时,它就需要招聘工程师、技术员、销售人员;当政府投资修建铁路、桥梁、数据中心时,它就会带动建筑、物流、运维等一系列岗位;当风险资本投资一家初创公司时,它就能支撑起从程序员到行政的整套团队。简言之,投资是就业的先行指标,没有持续的投资注入,就不可能有就业市场的持续扩张。反过来,当投资减少时,后果是层层递进的。投资缩减意味着新增岗位减少,甚至存量岗位也在萎缩——企业不再扩招,开始冻结招聘,进而裁员、关闭业务线。进入就业市场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不断收窄的岗位入口;已经就业的人,则面临被优化、被替代的风险。于是,一个最简单的经济规律开始发挥作用:岗位供给减少,而求职者数量(或劳动意愿)不变甚至增加,竞争必然加剧。这就是内卷最底层的供需逻辑。二、投资持续减少:事实与原因过去几年,无论从宏观数据还是微观体感,投资增速放缓甚至总量下降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以中国为例,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从过去两位数的增长,逐步回落至个位数,部分年份、部分领域甚至出现负增长。民间投资——最能反映市场信心的指标——在多个季度表现疲软。房地产投资经历了断崖式下滑,曾经吸纳大量低技能劳动力的建筑业,岗位急剧萎缩。与此同时,互联网、教育、医疗等过去被视为“高增长、高招聘”的行业,也因监管环境变化、资本退潮而纷纷收缩战线。投资减少的原因是多重的,但以下三点尤为关键:第一,资本离境出逃严重。由于错误的财政和金融政策,导致投机资本加速套现撤离和灰黑色收入的坚决逃离,导致资本积累率狂降。第二,资本回报率下降。经过几十年的快速工业化,传统基建和制造业领域的投资边际收益递减,而新兴产业尚未形成足够的规模来弥补缺口。当“投下去的钱赚不回来”,资本自然会观望或外流。第三,预期转弱与信心不足。投资决策取决于对未来的判断。当经济前景不明朗、政策预期不确定时,企业宁愿持有现金也不愿扩大再生产。这种“资产负债表衰退”式的行为,进一步加剧了投资萎缩。第四,结构性转型的阵痛。从投资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理论上需要淘汰落后产能、发展高端产业。但在转换过程中,旧动能消退的速度快于新动能成长的速度,造成了投资的“空窗期”。高薪技术岗位尚未大量涌现,而中低端劳动密集型岗位已经流失。三、从投资萎缩到内卷升级:传导机制当投资持续减少、就业市场持续萎缩,内卷便沿着以下路径一步步加深:路径一:岗位绝对减少,竞争门槛飙升。最直接的体现是“一个岗位千人投”。过去,一个本科毕业生能进入不错的企业;现在,同样的岗位要求硕士学历、两年经验、多项技能。这不是因为工作本身变复杂了,而是因为求职者太多,用人单位可以用“学历通胀”来筛选。年轻人被迫考研、考公、考证,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换来的只是进入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这就是典型的“无发展的增长”。路径二:存量岗位内耗加剧。在职者同样无法幸免。当外部就业机会减少,员工跳槽的议价能力下降,雇主便有更大的权力提出苛刻要求:延长工时、削减福利、增加考核强度。你不想加班?有的是人愿意替你的位置。于是,“996”从个别企业的文化变成了行业标配,表面上是效率追求,实质上是劳资力量失衡的结果。员工明知无效,却不敢退出——这就是“囚徒困境”式的内卷。路径三:零和博弈向下传导至各行各业。投资萎缩不仅影响白领岗位,也挤压了蓝领和灵活就业。工厂订单减少,工人只能接受更低的计件单价;外卖平台算法优化,骑手每单收入被压低,需要跑更多单才能维持原来的收入。每一个层级都在试图把压力向下传递,最终由最底层、最弱势的劳动者承担。所谓“内卷”,本质就是这种层层传导的生存压力。路径四:创新与冒险精神被挤压。在一个投资充裕、岗位增长的市场里,人们敢于尝试、敢于失败——大不了换一份工作。但在投资萎缩、就业萎缩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如履薄冰。最优秀的大脑不是去创业、去做基础研究,而是涌向体制内、国企、大厂等“避风港”。全社会风险偏好下降,进一步抑制了创造新投资机会的能力,形成恶性循环。四、为什么其他解释不够根本?有人会说:东亚文化传统中的“竞争意识”也是内卷的原因。但文化是相对稳定的,而内卷在近些年才急剧恶化,这说明主要变量不是文化,而是经济环境。同样一个中国人,十年前可能轻松找到工作,现在却要拼死拼活——变的是人,还是市场?也有人认为是技术进步替代了岗位。但技术进步在历史上一直是“创造性地破坏”——它消灭一些旧岗位,同时创造更多新岗位。当前的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投资不足导致新岗位的创造速度远远跟不上旧岗位的消失速度。技术只是工具,投资才是那个按下启动键的手。还有观点指责教育体系过于单一。诚然,如果教育能培养更多样化的人才,也许可以缓解同质化竞争。但即便人人都有独特技能,如果市场上根本没有足够的、多样化的岗位来吸纳他们,内卷依然会发生。根子在岗位,不在人。五、结论:从竞争回到发展内卷不是人性的失败,而是市场的失灵——具体而言,是投资持续萎缩导致的就业市场系统性萎缩。当资本不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去创造新的就业空间时,所有人都被困在存量博弈的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认识到这一点,解决问题的方向也就清晰了:必须扭转投资持续减少的趋势,重新激活就业市场的扩张。这不意味着简单的大水漫灌,而是要通过稳定的政策预期、法治化的营商环境、以及对新产业新业态的包容审慎监管,让资本有信心、有能力去投资未来。同时,公共投资应该主动填补市场缺口,在绿色转型、数字经济、社会服务等领域创造高质量的就业岗位。只有就业市场重新开始扩张,内卷的压力才能得到根本缓解。到那时,努力依然是可贵的,但它不再是一场令人窒息的零和厮杀,而是通向更广阔天地的阶梯。这不仅是经济学的常识,也是每一个在竞争中挣扎的人最深切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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