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是世袭的吗?
命题由一个叫徐介的遗民提出。他也是浙人,字狷石,明末诸生,亡国后,“弃田庐,白衣冠徜佯山水间如狂”。有一天,徐介往访另一位遗民朋友应为谦(应为谦与梨洲一样,也在康熙博学鸿词科征召之列而辞之),见后者满面愁容,问之而得回答:“主臣(惶恐)!以儿子将就试耳。”这时,徐介说出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吾辈不能永锢其子弟以世袭遗民也,亦已明矣。然听之则可矣,又从而为之谋,则失矣。”
作为一位坚定的遗民,徐狷石有他难得的清醒。反之,包括晚村在内的许多人,激于一腔热血,只想着自己抱定宗旨,并未设身处地考虑更多和更深。在这种情况下,晚村对儿子的要求是草率的,甚至可以说随意。有一次儿子往福建贩书,晚村虑其在外结交人物,将受某些舆论影响,专门写信叮嘱:
一径南行,亲知皆有惋惜之言,儿得无微动于中乎?人生荣辱重轻,目前安足论,要当远付后贤耳。父为隐者,子为新贵,谁能不嗤鄙?父为志士,子承其志,其为荣重,又岂举人、进士之足语议也耶?儿勉矣!
这里等于明令自己后代去做“世袭遗民”。但我们之所以说他这番话草率以至随意,是因为其之横据于胸,并不出于冷静、理性,没有把心放平、沉稳成熟地思考。比如说,他确信这要求后代能做到吗?有证据表明,并不确信,起码后来思想慢慢在动摇。死前一个月,他开始陆续写自己的遗嘱,而最后一条是:“子孙虽贵显,不许于家中演戏。”显然,这个时候“子孙贵显”的可能性已无奈地从他脑中浮现,而情知那种局面也许不能排除,从而放松了当初“父为志士,子承其志”的训诫。事实证明,这种动摇与修正才是带有预见性的;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晚村死后十三年,其子吕葆中乡试中举,所谓“父为隐者,子为新贵”的现实,在他们父子之间不折不扣地出现了。
#文辞有迹尚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