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钢琴家史兰倩丝卡：她不仅是黄金年代高峰期最后的脉络，更是那些巨匠真正的传人

文：张可驹

黄金年代最后的脉络，钢琴家史兰倩丝卡（Ruth Slenczynska）去世，享年101岁。

这位曾与梅纽因齐名的超级神童，在父亲的威压之下，度过了真正意义上的血泪童年。她的自传《琴恋》，曾被宣传为神童自爆成名血泪史，这绝对没有半点夸张宣传的手法，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伴随钢琴家的回忆，你可以看到许多不忍卒睹的画面，与此同时，也看到施纳贝尔，科尔托，巴克豪斯，拉赫马尼诺夫，霍夫曼这些巨匠的群像，史兰倩丝卡曾先后跟随他们学习。

之前，史兰倩丝卡常被宣传为拉赫玛尼诺夫最后在世的弟子，但更全面地理解这位钢琴家的艺术渊源，必然要把她放在这样一派黄金年代的鼎盛谱系之中。

有多位钢琴家被称为“最后一位浪漫派巨匠”，而究竟谁是最后一位，其实很难说。与之相比，史兰倩丝卡在今日被称为黄金年代最后的余脉，或许比较有说服力。因为今日的钢琴家里，大概没有任何一位像她如此深入那个年代的精华脉络。

她向施耐贝尔学到了智慧的思辨，向巴克豪斯学到了进一步对乐谱的忠实。钢琴家回忆，科尔托是一位十分温和，几乎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的人。

二战后，史兰倩丝卡重访埃内斯库并弹琴给他听的时候，这位伟大的音乐家对她说，你的演奏让我想到了科尔托，现在人们弹一切都太快了。“这是一条错误的小径，哪里都去不了。”

当史兰倩丝卡着迷于德彪西的作品，想向拉赫玛尼诺夫学这些音乐的时候，那位超级大钢琴家问她，你现在会多少贝多芬的奏鸣曲呢？言下之意是必须把核心之核心的曲目基础打好，再拓展其它的作品。

史兰倩丝卡神童时期的著名事件，也是她与拉赫玛尼诺夫结缘的开始，就是她为后者救场演出。当拉赫玛尼诺夫打电话给史兰倩丝卡的父亲，让他把“那位救场演出的女儿”带来，拉赫万万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很小的小女孩。

在拉赫玛尼诺夫身边的日子，史兰倩丝卡近距离地观察这位钢琴技巧的标杆人物，也在他家里喝惯了俄式红茶，日后几乎无法接受英式奶茶了。

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感受到拉赫玛尼诺夫对霍夫曼伟大技艺的敬重。霍夫曼那种高度独立，光洁，让一切明晰无比的手指技巧，用史兰倩丝卡的话说，影响了整整一代人，而她恰恰这种影响的突出体现。

清晰，高雅，均匀度，很多内在的技巧的锤炼，史兰倩丝卡的演奏有时初听不是那种强势征服听者的超技高光，细品之下却越来越感到了不起。但有时，也会是直白的超技力量，譬如她弹李斯特“鬼火”的录音，追求从头到尾不用踏板，光靠手指，霍洛维茨听了都为之惊叹。

史兰倩丝卡回忆，她跟施耐贝尔学习的时候，曾遇见一个男生跟她分享自己的练习心得，说自己的指法比她更好。史兰倩丝卡好奇：你的指法很难，为什么说更好呢？那个男生说，因为我的指法是顺着音乐走，而你的指法只是为了让演奏变得更容易。“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柯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同学比老师更重要。”

史兰倩丝卡作为成熟钢琴家的演奏，也充满了这样充分尊重音乐与高雅精深的演奏美学，绝不取巧的倾向。不妨听听她灌录肖邦练习曲的唱片，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钢琴家灌录巴赫作品与李斯特改编曲的独奏录音。

“我们那代人都受霍夫曼的影响，追求流畅而干净的演奏......”

初听这款录音是多年之前，彼时年纪小也不太会听，感觉和想象中“超级神童历经波折归于成熟”的演奏有点差距。现在方才明白，史兰倩丝卡是真正有资本说上面那句话的。

对一位钢琴家而言，这已足够。巴赫作品中的好多歌唱句，是单纯靠手指维持，效果极简朴，却毫不干枯的典范。有时弹得率性，却一点不仓促；颗粒分明，却总是歌唱的，不是“叮铃咚隆”。这样的直率，当真是每一指触都深入键盘之后，方才弹得出来。

父亲给童年的史兰倩丝卡带来了极深重的阴影，和她转型成熟钢琴家时的巨大危机。曾几何时，人们对于离开神童阶段的她严重失望，钢琴家几乎准备彻底淡出舞台。

父亲去世之后，史兰倩丝卡又迎来了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作为成熟钢琴家复出的独奏会。演出之前，她对自己的演奏缺少把握，就去问鲁宾斯坦的意见。鲁宾斯坦让她弹给自己听，听完以后说，没问题，你从巴赫开始，以李斯特结束就行了。

独奏会大获成功，史兰倩丝卡也终于度过了对神童而言最艰难的转型。在之前淡出舞台的阶段，她遇到在音乐方面志趣相投的丈夫，后来丈夫却仿佛渐渐成为父亲的翻版。尽管她丈夫的心理变化非常有意思，但此处不用详细讨论。钢琴家再度展开自己的事业之后，她也和第一任丈夫分道扬镳了。

史兰倩丝卡是20世纪音乐史上最辉煌的神童之一，也经历了神童最跌宕的发展，肉体和心灵的极大痛苦。成功复出后的她，未必一直享有大明星的光环，却拥有简直无与伦比，郁郁葱葱的艺术生命，一直燃烧到百岁的晚年。

钢琴家末后阶段的录音主要在日系品牌发行，但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地，在阔别环球系大品牌几十年后，史兰倩丝卡以97岁高龄重回Decca录音，成为一时的热门话题。

很多新一代的乐迷，可能都是从这款（超）高龄录音开始认识这位钢琴家。而回溯大师鼎盛期的演奏，如果我们知道怎样去欣赏高雅的风格和有深度的技巧，就真的会得到许多东西。如今，史兰倩丝卡已经走入历史，成为孕育她的那片土壤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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