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狗大王经营有救助性质的狗狗餐厅的话，总觉得会因为经营不善总是处于破产危机当中。

其实民政直到大学毕业前都没有考虑过要做这样的事情，是非常典型的工科生来着。但是因为心地善良，捡了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又被出国的朋友托付了第四只狗狗，每天回家被狗狗军团包围。看着它们无忧无虑只知道吐着舌头笑的样子，为了它们的生计奔波累得骨头都要散架的狗大王实在心理不平衡，召开狗狗会议，叉着腰对它们说，孩子们，你们这样白吃白喝下去，真的不觉得愧疚吗？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啊！

狗狗一号二号三号四号都没有提出异议，于是狗大王拿出自己所有的存款，勉强开了这家狗狗餐厅。因为资金不够，所以选址不怎么好，装修也全靠自己，就连厨师也聘不起。狗大王只能身兼数职，同时还担任狗店长狗大厨，狗狗们负责做服务员。时间一长，也稍微有了点名气，大概是“那些爱宠人士小众宝藏餐厅”的程度，原本这样赚的钱差不多能够平衡开支，可是伴随着名气而来的是更多被遗弃在店门口的狗狗。狗大王又收留了五号六号七号，即便店面要破产，自己节衣缩食，也实在无法弃狗狗们于不顾。看见店门前可怜趴着的对她摇尾巴的狗狗，就算狗大王狠了心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最终也还是会因为不忍心再回来。就这样，收留的狗狗实在太多，狗大王只能一边在网上发帖，一边东奔西走，寻求爱心人士的救助。好在这世界上善良的人总还是有，狗狗餐厅也就这样勉勉强强撑了下来。

知名则是痴情富n代一位，从小到大换女友如流水。因为长得漂亮又有钱总被误认为是玩得花，实则是谈起恋爱太老套，被甩的总是她。知名这个月已经换了第十二个女友，被新闻刊上头条，她妈妈得知此事后震怒，停掉了知名所有的信用卡，只留下一点勉强能维持到她妈妈消气为止生活的资金。知名本月的第十二位女友是爱好给自己树立热爱公益珍爱动物人设的小众艺术家，这天约知名在狗大王的爱宠人士小众宝藏餐厅见面，知名因为兜里没有钱，小心翼翼地去了，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等。可即便等到餐厅要关门，女友也没有来。

啊，现在是前女友，因为刚刚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四个小时前就被分手了。可怜的知名是那种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手也会伤心得大哭的痴情女孩，正当她准备不顾到了关门的时间，趴在桌子上大哭以缓解失恋之苦时，腿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原来是到了下班时间的狗狗们凑了上来。

其实知名并没有多喜欢狗狗，相比起来更喜欢高冷的小猫。可是当她被蓄在眼眶中的泪水模糊的视线摇摇晃晃地从脚下的狗狗们身上抬起，聚焦到来拍她肩膀的狗大王时，知名忽然哭不出来了。

好善良，好可爱。她会是我的真命天女吗？知名恋爱脑瞬间发作，给民政套上粉色滤镜，正当她脑袋里要开始冒泡泡时，民政眼睛亮亮地问她，请问是刘总吗？

……有点怪怪的。知名稍微冷静了一点，这样的称呼大多是给妈妈的，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果然是命中注定，眼前的女孩哪里都和别人不一样。

嗯嗯，知名先这样应了。不过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狗大王有些疑惑，您不是说要资助我们餐厅吗？我们在网上联系过呀，您说您是爱心人士。不是您吗？

知名的脑袋短暂地短路了一下，她现在完全清楚这件事情出了差错。但一是因为被狗大王萌色所惑，二是因为她本身好面子爱逞强的性格，从小就做得出请同学吃饭不带钱，等妈妈来付的事情，现在也做得出把身上剩下的所有可支配资金划出去，顶那位不知道是谁的爱心资助人士名头的事情。她现在确实是爱心资助人士了。

刘知名吃不起饭了。

那天她连一个联系方式也没加上，迷迷糊糊地给了钱，迷迷糊糊地回家，迷迷糊糊地睡觉，到了第二天起床，才发现自己身上真的一点钱也没有了。

好在家里还有一些囤积的食材，面包，火腿，鸡蛋，青菜一类。因为妈妈甚至停掉了她在所有餐厅充值的会员卡，她只能勉强以这些度日。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从小的忽略，也不会养成知名现在的性格。妈妈显然也没有想过知名会有吃不上饭的情况，直到家里的食材耗尽，知名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出门觅食，一路试吃，竟然误打误撞到了狗大王的餐厅门口。

知名的记性并不好，其实已经忘了餐厅具体的装潢，以为是从未来过的地方。她饿得两眼昏花，竟然连门口菜单上那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也看见了：收留实在无力抚养的狗狗。

快饿死的狗狗可以，那么快饿死的人也可以吧？

知名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今天是工作日，狗狗餐厅的经营状况一如既往地惨淡，知名闯进空空如也的大堂，一瞬间就被狗狗们包围起来。狗狗们闻到她身上不健康的味道，急得汪汪叫，引来在后厨准备狗狗晚餐的狗大王。

狗大王在看见摇摇欲坠的知名时吓了一跳，很迅速地上前把她扶着坐下了。知名的恋爱脑因为饥饿过度，能量不足，无法启动，嘴里只说得出我好饿这一句话。于是狗大王也顾不上询问情况了，转换成狗大厨，三步作两步走，跑回厨房，煮了拉面出来给知名吃。

知名勉强填饱了肚子，才看清面前人的脸。民政关切地看着她，看她这么快就吃完了，问她吃饱没有。知名一面想着是她呀，好喜欢她，一面委屈巴巴地摇摇头。没有，我饿了太久了，我还是肚子饿。

狗大王很有喂狗狗的经验，看知名的体型就知道这家伙喊饿是要吃多少，于是又煮了双倍加料的超大份拉面出来，放到知名面前。

等知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民政才试着询问她的情况。刘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饿成这样。

知名低下头，瘪起嘴巴，小心翼翼地去拉民政放在桌子上的手。她说，我犯了错，我妈妈把我的生活费断掉了，我没有钱吃饭。

啊。民政有些惊讶。她思来想去，知名捐的款项已经全变成了狗狗们的口粮，餐厅的食材、租金和水电，实在找不出钱还她了。

不然……你以后都来我这吃饭吧。民政说。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把钱捐给了我们，你也不会饿成这样。

真的吗！知名吃饱饭，现在有力气激动了。猛地站起来，吓了坐在旁边的狗狗们一跳。

是真的。民政说。坐下吧，你吓到孩子们了。

啊，这样。知名抱歉地皱起眉头，向狗狗们道歉，对不起。

那么你先回家吧。我们要闭店了。你有地方住吗？民政问。

有，我可以回家。知名回答。

对了，我叫刘知名，以后不用再叫我刘小姐了。店长的名字呢？知名问。

叫我民政就好。金民政。狗大王回答。

02.
民政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知名已经在店门口等待了。只是来吃饭，为什么这么热情？民政心想。知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挠挠头解释道，我想来帮帮你。我不白吃白喝。

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不白吃白喝是真，还有原因是，知名想要和民政多多接触。但民政听了这话，很受感动。不仅在店里翻出来自己新的备用店服——虽然对知名来说有一点小——还在开门前，召集狗狗们开了狗狗大会。

你们要向知名学习。

狗大王发表重要讲话。

要端正服务态度，不能不劳而获，不要白吃白喝，要努力工作，知道吗？

狗狗们也许听懂了，也许没听懂。有的还懒懒趴着，有的已经哒哒哒踩着地板走了。

要努力工作才有狗狗零食吃！民政大喊。

没有狗狗理她。

算了。民政叹气。先吃早饭吧。来吃饭了，孩子们。一个一个来，慢慢吃。

虽然狗狗们可能没听进去，但穿着紧巴巴的小号工服，蹲在一旁的知名却似乎很有感悟。吃过早餐，餐厅就进入正常营业时间。

今天难得客流量不错，知名作为唯二的人类服务员，具有超高的工作热情。虽然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但知名生了一张漂亮的脸，对客人们总是笑脸相迎。相应的，在今天结算时，餐厅的营业额竟然显著提高了。

于是民政特意又召开了总结大会，特意表扬了知名的表现。知名相比起爱狗人士，和狗狗们的关系更像是竞争者，与狗狗们争夺客人的、民政的宠爱。可惜小狗有大量，没有狗狗和她计较。狗狗们给面子地听完狗大王的总结大会，就晃着尾巴回笼子睡觉了。

只有知名，一直到回家还觉得很兴奋。从小到大，知名第一次得到这样正式的肯定，第一次这样觉得自己有价值。她简直比狗狗们还要信服狗大王，满脑袋都是狗大王的夸奖，这样入睡，这样醒来，这样开启第二天，第三天，以及后来的每一天。

知名的干劲越来越充足，餐厅的生意竟然渐渐称得上红火起来。大家都说这间餐厅，既有热情的狗狗，又有可爱的服务员，餐品也很美味，简直不像是人类烹饪出来的。

而民政与知名，也开始慢慢地相处越来越多。会一起带狗狗出门散步，一起采购食材，甚至聊天时更多提到各自生活上的话题。

如果感到幸福与充足，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知名的消费都不再被限制。但她依旧留在民政的狗狗餐厅，把这真正当成自己的职业。

那天她们整理完采购的食材，正准备各自回家，一出店门，民政就敏锐地注意到了细微的呜呜声。

她环视一圈，在大门左边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只狗狗。

这只狗狗和其他狗狗被捡到的时候都不一样，后腿流血，似乎受了伤。民政一点也不顾脏地去把它抱了起来，谨慎地避开伤处。

知名啊，我们得去医院。民政说。

狗狗伤得挺严重，检查，手术，修养和配药，都需要钱。可民政才过了月初，各项花销一过，手里实在没剩多少，最终还是知名垫付了费用。

民政显得有些窘迫。这种感觉她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这些年来，为了餐厅的维持，狗狗们的生活，她抛下脸面四处奔走，如果总是感到羞耻，该怎么请求别人呢？几乎是当做自尊不存在一样活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我还是会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会感到难过。

为什么呢？因为是知名吗？

民政嗫嚅着嘴唇，和知名并排坐在宠物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小声说，谢谢你。等这季度结算了，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知名低着头，并没有回复她。

直到很久之后，知名才问，这只小狗你打算怎么办？救好它之后，就送出去吗？

……不。民政否认了。慢吞吞地说，再养它一只也不多。我，不太舍得。

知名抿了抿嘴唇，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嗯，留下吧。她说。

她看着民政的侧脸，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在心里补上了下半句。

都留下吧，它和我。

幸好你舍不得。

03.
在把小狗狗接回来之后，民政时隔已久地召开了狗狗大会，为小狗狗做入职培训。

左手，右手，转圈，后退。好狗狗，就是这样。来，宝宝，给你吃的。

知名和正式员工狗狗们一起蹲在旁边，总觉得有些眼红。

为什么我没有入职培训？她问。

民政瞥了她一眼，你是自己来的。

可是它也是自己来的啊。知名不服气地说。

民政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那好吧。

来，左手。

知名把左手递给她。

右手。

知名把右手递给她。

转圈。

知名转了个圈。

后退。

知名退了两步。

好了，回来吧。好……做得好。民政说。

那我的奖励呢？知名问。

民政笑了，你要什么奖励？你也要吃狗狗饼干吗？

知名却没有和她一起笑。和她对视的眼神，渐渐下落，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民政笑过，才察觉到氛围的不对，而知名只是盯着她。直到她连呼吸的频率也控制不好，民政终于站起来，说一句没有尾巴的我去准备早餐，逃一样地跑去了后厨。

人在幸福和充足的时候，也总会忘记，命运是复杂的东西。曾经发生过的偏差和误解，总会在某个时候被命运以某种形式扳回来。

知名既然做坏事会有人报道，做好事怎么会没有？

民政是在朋友的信息里得知这件事的。

两张图片，她在营业准备做好之后，想要略微休息一下，就看到了那两张图片。

一张是新闻版块的截图，近期的，印着那个超出名财阀的大头照，旁边贴着她和知名那天在宠物医院走廊上被拍到的照片。报道的具体内容差不多是，知名被拍到救助流浪动物，垫付治疗费用。刘女士对记者说一直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有意向让知名回到集团锻炼。

另一张是很久之前的，依旧是新闻版块的截图。只不过是负面的花边新闻，说刘知名本月换了十一位女友，视感情为玩物。

心脏像秤砣一样重重地沉了下来。民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意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知名面前，把那个页面拿给她看，质问她：

你的目的一直是这个吗？

你既然不喜欢小狗，也早就不缺钱，不饿肚子，那你的目的是这个吗？

她看着知名眼眶慢慢红了，眼睛被泪水弄得湿漉漉，亮晶晶。如果再这样看着的话一定会心软。在知名想要开口解释之前，她背过身去。

你走吧。她说。

于是知名走了。

04.
知名带来的人气效应不会一夜之间消失。餐厅还是那么忙，民政既要出餐，又要准备狗狗们的食物，还要算账。只是少了一个人，她比以前还要更忙了一些。

知名也没有消失。

她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出现。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又出现在餐厅外面。不敢迈进来，只是上下班的时候，总跟在民政的后面，眼眶红红，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民政不赶她，也从来不多看她一眼。

任由她这么跟着，不知道跟了多久，跟到狗狗们胆子大得敢跑到餐厅外和她打招呼，民政也跟着狗狗走出来。

如果没有话要说的话，就不要总是出现在这里。民政说。

知名油盐不进地紧紧闭着嘴唇。民政只好自己开口，把你的账户给我吧。我把钱还给你。

知名摇摇头。

民政皱起眉头问，你喜欢餐厅？你想要这个？

知名还是摇摇头。

那是那只狗狗了。你救的那一只。它很聪明，很黏人。你要带它走吗？

知名的眼睛里又蓄起泪来，终于肯开口说，我不要那一只。

民政退了一步，攥紧了衣角，咬了咬牙，才问出口：你想要哪一只？随便你带走，以后不要再来了。

知名不说话。也不看民政，只静静地掉着眼泪，像山一样站在民政面前，仿佛无声地和她对峙。

民政难以忍受这种沉默，再一次开口，甚至无法控制声量，吓得夹在她们中间地狗狗往后缩，跑回了店里。

你想要哪一只！都——

她的声音猛地熄火了，哑然看着知名紧握着她手腕的手。

这只。知名说。

许久，民政才又找回了发声的能力。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知名于是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要这只。

我想要你。

让我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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