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异地

刘铮从来不觉得异地是啥值得烦恼的事。
不过就是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嘛，各自忙各自的，反正无论谁回北京，第一件事都是去找对方。他觉得自己想得很开，感情又不是拴在裤腰带上，非得二十四小时贴着才行。

但展智伟不一样。
每次异地，展智伟的情绪都会慢慢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拽着。等终于见了面，那人一言不发地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在他颈窝里，半晌不肯撒手。有时候还要蹭一蹭，亲一亲，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刘铮不理解。
他真不理解。不就是分开几天吗，至于吗。

但是他不理解归不理解，他看不得展智伟难受。所以每次他都乖乖窝在那人怀里，任对方把自己团起来揉圆了搓扁了，一声不吭地受着。

刘铮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这样的。
他哪有那么黏人啊。

但有些事情，真的不经说。
这次去的地方参加的活动，展智伟之前来过。不止来过，还给刘铮发过好多照片，絮絮叨叨地讲这儿怎么样那儿怎么样。刘铮当时听得漫不经心，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可等他真站到这个城市的街上，才发现那些话自己原来都记得。

记得哪个转角的光线好看，记得哪家店展智伟说下次带他来吃，记得那人站在某个位置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铮举起手机，不由自主地找了一样的角度，拍下一张。
又拍一张。
再拍一张。

拍一张发一张，碎碎念也跟着一条一条地往外蹦——“你看这个楼，是不是你上次拍的那个”“它家今天没开门诶，你说好吃的那家”“这个角度的光和你拍的不太一样”……

叨叨了一堆，一股脑全丢给了展智伟。
然后消息就安静了。

展智伟可能在忙，没有秒回。
刘铮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扣回了腿上。

车窗外头的街景慢慢往后挪，他靠在座椅上，刘海搭在额前，整个人有点懒懒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太高兴。

可能是这个地方和展智伟的重叠度太高了。展智伟跟他讲过这条街，展智伟跟他吃过这家店，展智伟站在这里拍过照。到处都有那个人的痕迹，搞得他总觉得展智伟就应该在旁边，应该指着某个方向说“你看，我跟你说过的吧”。

刘铮吹了吹额前的刘海。

烦。
都怪展智伟。不陪自己来就算了，消息也不回。
刘铮更烦了。

展智伟终于有空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串未读消息。

不是一条两条。是整整一长串。
照片，角度高度重合的照片，配着一句又一句碎碎叨叨的文字。像只小动物出去玩，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于是开始到处嗅、到处找，到处留下“你怎么不在”的信号。

展智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太了解刘铮了。
那小孩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身体比什么都诚实。如果他真觉得异地无所谓，就不会拍这些照片，就不会一个劲地发消息。

展智伟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屏幕里刘铮窝在车后座，刘海蔫蔫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一朵被晒皱的花。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展智伟忍着笑：“谁惹我们铮铮了？”

“没有啊。”刘铮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哦，没有啊。”展智伟拖长了音，“那发那么多照片是……”

“随便拍拍。”
“随便拍了一样的角度？”

刘铮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开始乱飘。过了好几秒，他忽然垂下眼，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着，终于从胸腔里挤出来了：

“……展智伟。”

展智伟没应声，安静地等着。
刘铮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最后几乎是半恼半羞地、含糊地、小声地开了口：

“我好像，真的有点想你。”
说完他立刻把目光挪开了。

展智伟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笑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闹别扭的猫：“你等一下。”

刘铮还没反应过来“等一下”是什么意思，展智伟就开始东拉西扯地逗他，问他吃了没，问他去哪玩了，问他今天走了多少步，语气闲闲的，像在聊最普通不过的家常。

刘铮被这么一打岔，情绪慢慢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讲到后来甚至开始比划了，脸上的皱巴巴被一点点熨平，眼底重新亮了起来。

挂了电话。
展智伟站在窗边，攥着手机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电脑塞进包里，外套一扯，车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动作很快，没有犹豫，一边往外走一边查了路况——到上海，夜路，能开。
他没有告诉刘铮。

刘铮第二天回到酒店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今天的工作内容。他掏房卡刷开门，低着头换鞋，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然后他抬起头。

窗边，床边，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点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开了一整夜的车。但他笑得很开心。

刘铮愣住了。

展智伟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一点赶路之后微微的哑，但语气欠欠的，是刘铮最熟悉的那种调子：

“铮铮大王快让我抱抱。”

刘铮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底，像是积了一整天的云忽然被风吹散了，露出一整片干干净净的蓝天。他整张脸都活过来了，皱巴巴的情绪被一把抖开，变得柔软又明亮。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猛地扑进展智伟怀里，把脸狠狠埋进那人颈窝里，用力地、不管不顾地蹭了蹭。

展智伟搂住了他，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刘铮闷闷的声音从那人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还有一点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释然：

“好吧展智伟。”

他收紧了手臂。

“我理解你了。”

展智伟笑了，下巴抵在刘铮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得逞的温柔：

“小屁孩。” http://t.cn/AXtFM9c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