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翅金盔泛妖光 26-04-25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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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大赛##趣说历史# 《狐裘记》
这个故事是很多年前听朋友讲的,是30年代她家亲戚的故事,我觉得很有怪谈的风格,就改编成了一篇沪味的短篇小说。

周志明在法租界一所小学里做教员,还是见习的,每月挣三十块洋钿。在大上海,三十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租个亭子间,下个小馆子,裁缝四季衣裳,再孝敬老家一两块,是足够了。但是要请女孩看电影跳舞,那是根本不够的。他连三件头的洋装都没一套,哪能好意思开口约人家白相?

他这人,顶顶谨慎敏感,脸皮薄得像张纸。最怕别人笑话,跟生人说句话就耳根子发红,连打个喷嚏都不敢出声——生怕闹出什么动静,让人笑话他是乡下人。身上穿着老娘缝的蓝布夹袄,每回路过百乐门,霓虹灯闪得人眼花,他便低了头脚底抹油,像做贼似的溜过去。

冬天一到,办公室里几位同事都穿上了皮袍子,女同事甚至有里外发烧的裘皮大衣。虽说这些衣服大多来自二手估衣店,也就值个二三十块钱,但那也当他一个月工资。只有他一件旧棉袍穿了三年,虽说老娘刚给换了新弹的棉花里子,他仍旧觉得寒——寒碜。一边他觉得每个人都拿眼睛剜他,嫌他脱不了乡下人做派;一边他又觉得谁都不拿正眼看他,把他当大马路上穿短衫的阿大阿二。

有天他路过静安寺路上的西伯利亚皮货行,橱窗里银色彩灯照着一件狐皮大衣,火红的狐毛领上仿佛凝着一层霜似的。大衣上挂着红纸条:“特价三十五元。”

他站住了脚——他晓得一件这样的狐皮大衣正价是多少洋钿,至少上百块了。那张红价签就像个小锤子在敲他的心。他几乎生出幻觉,觉得那件大衣朝自己飞过来,像长了翅膀一样,裹着他飞到百乐门:门童恭恭敬敬替他开门,存衣处的侍者满脸堆笑。

店员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先生,进来看看?就只这一件,毛板交关好。格额价钿是碰巧额,过脱一歇辰光就要呒没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像做梦一样。大衣捧在手里,又轻又暖,狐毛贴在脸上,暖得像美妇人的小手抚摸,触肤升温。他对镜一照——镜子里那个人,他仿佛认不得了:那是一个体面的先生,一个黄包车包月雇老妈子的绅士。

他咬了咬牙,把皮夹子里五块洋钿全掏出来做定洋,又回家拿了所有的积蓄,总算小心翼翼地把大衣像抱婴儿一样抱回了家。接下来两个月,看电影跳舞叉麻将下馆子是想也不敢想了,只能啃大饼,把亏空填上。

第二天上班,他故意等人齐了,慢慢踱过每一个办公室,在每个班级窗外来回走了好几遍。他甚至想喊一辆黄包车,沿着静安寺路来回慢慢兜上一圈。同事们都说:“密斯特周,格大衣老有派头额!”“小周啊,迭件大衣好得勿得了啊!”他便微微笑着,说:“还好了,其实也不贵。”心里却像灌了一壶热绍酒,暖洋洋的。

可一转身,他又有点后悔了——整整三十五块,两个月要啃大饼。一个见习教员穿狐皮大衣,会不会有人议论?上司会怎么看他?万一被督学看到呢?学生们会不会觉得他庸俗?他越想越不安,恨不得把华丽的狐皮领子竖起来,把整个脑袋都缩进去。

就这样患得患失穿了三天。每天下班回到寓所,他都要仔细地把大衣拍干净,小心地挂上衣架。头几天没什么。到了第四天夜里,他正低头解扣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暖和吗?”

那声音是低低的女声,像是三十多岁少妇的磁性声音,从大衣领子里钻出来,又像是从墙壁缝里渗进来。他愣了一下,四下张望,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定是听错了。可那一晚他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还有别的人似的。

连着三天,每天下班,只要他把大衣脱下来,那个声音便低低地在他耳边响起:“你暖和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着一点关切,又有点妩媚,还带着点哀怨。他开始害怕了。晚上睡觉会忽然惊醒开灯,可屋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那件大衣静静挂在衣架上。

到了第七天,他终于撑不住了。躺在床上想:这声音是死去狐狸附体么?会不会有什么怨念在这件大衣上?会不会是狐仙作祟?

他越想越怕,一骨碌爬起来,把大衣团成一团,塞进樟木箱里,又锁上了锁。第二天又穿着旧棉袍去上班,但好像身上少了些什么,觉得自己顿时精气神都委顿下来,总怀疑别人又在背后笑话他穷酸。

晚上回家,他经不住诱惑,又把大衣从樟木箱里拿出来,眼神迷离地看着华丽的皮毛,用手痴痴地摩挲那种丰腴妇人般的温暖。他不由自主又把大衣披在身上,大衣丝滑得仿佛附体一般包裹住他,像妇人吊颈子般轻软地勾着他。

他穿着大衣走出家门,仿佛有什么力量推着他,昂首挺胸走过灯红酒绿的大街,一直走到百乐门。他腰杆笔直,步子轻快得像脚不沾地。他又暖和又轻快,鬓边仿佛还香香的。他脸上赧红,好像喝了大宛香白葡萄酒,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但是等他回家脱大衣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有点娇,有点幽怨,仿佛一个丰艳的妓女在抱怨狎客好久不来了——

“你暖和吗?”

天一亮,他急匆匆抱着大衣去了西伯利亚皮货行。心里预备了一肚子话——什么尺寸不合了,什么家里急用钱了,今年八字和皮毛不合了等等。谁知店员接过大衣验看了一下,只淡淡地说:“先生要退伐?好个。”便数了三十五块钱给他,一分不少。

店员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等着他来退。周志明接过钱,手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嘴却像被缝住了,只好逃也似的跑了。

后来他再也不敢碰皮大衣、皮大氅,甚至皮帽子,连棉袍上的皮领子他都受不了。他用条厚围巾把脖子缠得紧紧的,棉帽子压到眉毛,恨不得把自己装进一个棉套子里。

有天他又路过那家西伯利亚皮货行,无意中一瞥——橱窗里,那件狐皮大衣又挂了出来,毛色还是那样鲜亮。他忽然觉得大衣隔着玻璃,瓮声瓮气地在问他:“你暖和吗?”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觉,那声音甚至有点沧桑,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吓得差点摔倒在马路上,低下头,加快脚步逃了回去。从此宁可多绕路,也不经过那家皮货行。

上海的风还是冷,冷到骨头里。可他更怕的已经不是冷了——他怕的是,万一哪天,那件大衣会出现在他床上,低声问一句:“你暖和吗?”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