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邀》第九季王羽佳这一期,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命题:当一个人长期依赖语言、概念、逻辑和意义来进入世界,他会不会反而逐渐丧失最原初的感受能力?
许知远在节目里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词,叫“感官内障”。他说自己面对音乐时,像隔着“一块巨大的毛边玻璃”,不是完全看不见、听不见,而是耳朵和很多感官都存在某种“内障”,有遮蔽,有迟钝,有未经训练的隔膜。这个词好当代,我们把一切翻译成观点、结构、解释、方法论,却越来越不擅长直接被世界击中。感官不再是入口,只是变成了被理性审查之后才被允许启动的一套系统。
王羽佳恰好站在这个系统的反面。她是先用身体、直觉、声音、肌肉和现场进入世界的人。她说音乐“不是需要理解,音乐就是需要接触的”;说听古典音乐不需要急着“听懂”,只需要听,需要一种“像童心一样”的开放;说自己“从想到实行,好像是一个步骤”。这些话挑战了现代人的一个基本习惯:我们总想先获得理解权,再获得感受权。
可王羽佳的方式是反过来的——先接触,先进入,先让身体发生反应,理解反而是在接触之后慢慢生成的。她形容一首老曲子像“跟老朋友聊天”,形容乐章像“刚下过雨的夏天”,也可以因为前一天做了水疗,直接把新的身体经验带入演奏。对她来说,音乐只是一种不断被生活、气候、湿度、疲惫、欲望和当下经验重新激活的现场。
因此,“感官内障”不能被简单理解成理性太多、感性太少。问题更深:现代人正在把感官外包给阐释系统。影评替我们决定电影好不好,策展词替我们决定作品高级不高级,社交媒体替我们决定一次旅行是否值得。感官经验本来应该先发生在身体里,如今却越来越多地先发生在评价体系里。
这也是内容时代的典型后果,大量经验在发生的同时就被预设为一种小红薯式素材。一顿饭、一次旅行、一场演出、一段关系,都很快进入叙事、剪辑和人设管理。生活尚未成为经验,已经被收藏和转发。感官内障并不意味着世界变得不可见,只是世界被过快地内容化,导致人无法真正停留在现场。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想到刘小样。二十多年前《半边天》采访这位陕西关中平原上的农村女性,她说出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宁愿痛苦,不要麻木。”2024 年底,张越《她的房间》中重新找到刘小样,公共讨论再次回到她身上。很多人记住她,只是因为她竟敢如此宣称:麻木才是更彻底的失去。
但王羽佳提供了很实用,甚至很反直觉的方法论:她的感官能力来自极高强度的训练。她说上台前要准备到最好,上台后又要完全忘掉,让自我消失。
这说明真正的感官并不低级,也不是反智。许知远在节目中被打动,也正因为他短暂脱离了纯粹解释的位置。他看排练时,形容音符进入身体,把人撑开、让人苏醒;他看到风吹树叶,会想到王羽佳弹琴时手的状态;他形容她的笑声具有空间感,仿佛能冲到山脚、激起湖面的浪花。这里发生的不是知识理解,而是感官恢复。
这一期意义非凡,它让“感受力”重新变成一个严肃问题。感受力不是浅层情绪,也不是小资审美,而是一种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基础能力。失去它,人仍然可以工作、表达、判断、消费,但生活会逐渐变成二手经验。所谓摆脱“感官内障”,也许就是把属于身体的都归还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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