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主人》:“每个人都无法被完全解释”(全文3318字,巨长,慎读)
看故事片,我们常有解题思维。资深影迷尤其如此,我们习惯将一部电影嵌入特定题材框架,理顺一组明确主题,再定义几枚典型人物,然后说,我已经完全搞懂了这部电影。
这不是影迷的错,看电影,跟看那些真实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事情,仅在感知层面,其实并无不同。
我们也这般看待那些远一点的现实。当我们听说一起儿童性侵事件,我们会一厢情愿进入编码模式:
首先,要有一个郁郁寡欢,性格消沉的小孩。TA有着充分的受害者面孔。或者正相反,因为悲惨经历,TA成为一个英雄人物。二选其一。TA要么是悲伤的,易碎的,要么是严肃的,激昂的。
接着是TA的家人,要么充满爱心,要么不闻不问。最后是TA的朋友,要么然通情达理,要么若无其事。
我们一直在做这样主观编码,在概念上速通种种真实。因为这样最易于理解,最方便我们发表观点,推论现实。但事实是,题材里包含了人,但人不仅仅是题材。事件里包含了现实,但现实绝非孤立事件的组合。
我们很容易理解他人,却未必能感受到他人。
《世界的主人》试图完成一项几乎无法实现的工作:电影能否在不“题材化”的前提下,去观察一个曾被性侵的小孩,但依然得到震撼人心的答案。电影能否只观察她的复杂,而不分析她的痛苦,却依然触及绝对的社会真实。
从这一点上来说,《世界的主人》是一部大师作品。
【世界而非事件:反题材意识】
关于儿童性侵题材,韩影的历史积累相当深厚。无论《素媛》还是《熔炉》,其情感浓度,苦难呈现,社会表达的影响力,都是电影作为一门艺术形式的光荣。
但这些作品从媒介角度看,其“曝光”和“感召”的色彩,要远大于其“书写”浓度。换一种说法,它们近乎于非虚构写作,有着严肃新闻的底色。
遗憾的是,新闻是一门取舍的手艺,有着优先让大多数人知晓、让大多数人理解的基本语法。因此,平心而论,《素媛》和《熔炉》很重要,很有力量,但在这些影片里,我们很难感知到个体的小孩,我们看到的是作为集体存在的受害儿童。
孩子们作为一种社会存在被提取,这没什么错。但一个遭受过性侵的小孩,有可能是什么样子?除了苦难的表象她还要面对什么?如何面对?除了传媒和司法的解决,还有什么等待解决?我们其实无从感知。
《世界的主人》就是从这个传统出发的,它走向了另一面。这个故事有它特别的语序:从传统的“世界上一个被性侵的小孩”的静止态,走向了“一个曾被伤害的小孩的世界”这样宽阔、丰富、复杂的动态。
导演尹佳恩有明确的“反题材”意识。电影前一个小时,多数观众可能都处在“这电影到底要讲什么”的迷惑之中。你无法轻易定型本片题材和动机。这是尹佳恩作为编剧导演刻意为之的叙事设计。
无前置信息。无刻意交代。无功能性暗示。这恰恰符合社会交往的真实,而非屈就电影的常规叙事。现实中,你不可能看到一个被伤害的小孩头上标注“这是受害者”的字样、再去了解她。他人的生命前史,尤其是苦难历程,往往是绵绵阴雨般从窗户缓缓渗进你的屋子,通过一些随机的、飘忽的细节,迟钝而破碎地被你感知到。
《世界的主人》还原了这样的现实时序。珠仁对苹果的恐惧,美道对不速之客的敌意,没有任何闪回,没有任何解释,她们被侵犯的过程没有一字一句的讲述,但我们已经知道了旧事对她们的影响。
尹佳恩不写事件,她写的是世界。事件是文学概念,但世界属于眼和心。无论是旧事,还是电影此刻的新事,都没有完整展露。《世界的主人》只展示了一个少女的小小世界。我们只能通过这个小世界去猜测和感知。
对于性侵受害者来说,被陈述是为了寻求社会支持,而被感知可能更为她的世界所需要。在《黑箱:日本之耻》一书中,伊藤诗织最痛苦的回忆之一,正是自己不得不一遍遍重复自己被性侵的过程,“我把早已不愿复述的内容讲了一遍,再度回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整个人泣不成声,呼吸困难,气喘发作,脑子缺氧似的一片昏沉,想回家,却回不了家”。
这是人类交往的可悲之处:我们是通过事件来认识陌生人。但对于被侵犯者,重复事件,重复那个时刻的细节,原本就是一种戕害。
《世界的主人》为了在叙事设计上规避事件前置、避免为了交代前因后果而陷入冷酷的全知视角,几乎放弃了一切新闻式的介入。在最容易被题材化,也最适合题材化的儿童性侵的故事里,这很难实现,但它真是做到了。
除了叙事设计上的取舍,电影还加入了配角美道的庭审戏。观众依然不知道她遭受过怎样的侵犯,但我们感受到她因再次陈述那段经历而陷入的当下痛苦。这是对女主角珠仁拒绝在那个写着“受害者一生都被毁掉”的请愿书上签字的主要情节的补充。
电影在此呈现出相当的批判色彩:我们习惯的传媒,司法,人道关注,在程序上是否会由于它们“强制重复叙事”,而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乃至多次的伤害?
当我意识到导演在做这样的社会表达时,我感到非常羞愧。
【主人而非主角:拒绝一种对受害者的强迫文化】
前文提到《黑箱:日本之耻》,很适合给《世界的主人》作观影注释。伊藤诗织的写作,是一场惨烈的自我剖露。她所指的日本之耻,不单单指向性侵者、调查制度的混沌,还有整个社会程序和文化对于受害者的持续强迫。
伊藤的父亲,在女儿维权之初,曾给出了这样的指导:“你要哭得更凶一点,更愤怒一点,不然人家感受不到的。受害者就该有个受害者的样子啊……”
受害者就是该有受害者的样子。我们是不是潜意识里也有这样的要求。当然是,我们或多或少都在强迫受害者,否则这样的“受害者文化”无法形成。
一个人一旦承认自己是受害者、开始寻求社会帮助,我们会立刻剥离掉她作为自我主人的属性,而要求她当一个安分的、符合叙事规格的主角。
主角是功能性的概念,是被赋予的身份。《世界的主人》这个标题的反面,不是客人,而是主角。珠仁显然是一个糟糕的受害者,是一个性侵叙事里不合理的主角。电影行至中段我们才知道她曾经受过侵犯,而在此之前,她表现出来的种种气质,行为,反应,都在否认这个事实。她太阳光了,太大大咧咧了,她看上去是一个恋爱脑,她喜欢跟男生打闹,她甚至拿性侵开玩笑?
精通心理学的观众,大可以说,你不懂,这叫“解离”,是一种刻意回避。嗯,但这也是一种对受害者的主角期待,你只是希望她身上的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跟那个“曾被性侵”的核心有关。
珠仁的角色书写,并非为了否认我们对性侵受害者的认识,而是要我们穿越对此类事件主角的媒介印象。她身上有着复杂的多重自我,你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和那件事有关,哪个无关。贯穿电影始终的小字条,其实也是在替观众递出疑惑: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正因如此,当电影最后,神秘纸条的来源被揭示(来自班上另一个性侵受害者),才有这样震撼人心的能量。这是导演对每个小孩的告白:你不孤独,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你可以保持沉默,你可以选择忘掉,你甚至不必站出来,去做你世界的主人吧。纸条的主人原谅了珠仁,珠仁也因此原谅了自己。
这是电影唯一一次踏入宏观表达的时刻,但它依然是匿名性的,是非强迫的,是感受,是对其他世界的主人的感知,而非陈述。
【苹果,魔术,自助洗车】
导演尹佳恩技法无与伦比。电影中诸多元素,都具备文学意义的双重性,即,既是有力的情感象征,也是适切的叙事道具。
除了珠仁害怕的苹果,全片情感高点的自助洗车行这段戏,也是非常精妙的设计。洗车行封闭的空间,一方面给极少宣泄的珠仁一个安全的释放空间,而喷散在汽车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强势擦去一切清洗痕迹的机器,也对珠仁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外部人格的反差,做出了有力的象征解释;
此外,看似无关痛痒的弟弟的魔术情节,在经历了魔术失败、珠仁在他的小卧室发现了那些寄给叔叔的信(写着“我希望你就这样消失掉”)之后,也有了象征力量。弟弟并非一无所知,观众到此恍然,弟弟展示过的全部魔术,竟然都与消失有关。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幻想那些能通通消失掉。
他人给出的爱可能是消极的,拙劣的,难以知晓的,正如亲历者的痛苦可能是平静的,间歇的,轻描淡写的。人各自有各自的世界。我们应当呵护那个世界的自在,哪怕它们正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行。
PS.整部电影的叙事构思和立意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特别也是最受震动的电影。我认为尹佳恩导演未来会成为韩国乃至亚洲最优秀的导演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