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医从文吃包包 26-04-26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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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个病人,30岁的小李。小姑娘第一面给人感觉很文静,短袖运动服,扎个马尾,进来就喊医生好护士好,非常干练的坐下,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

她把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指尖在抖。没有太过在意她的恐惧,我抓起鼠标分期阅片,一层一层的翻看她的增强CT,胰腺体尾部那个鸡蛋大小的肿块边缘清晰,但内部密度不均,高度怀疑胰腺实性假乳头状瘤。

这里做一个简单的科普:胰腺实性假乳头状瘤SPN,好发于15-35岁年轻女性,约占85%以上,属于交界性肿瘤,生长缓慢,几乎不会像胰腺癌那样快速恶化,完整手术切除后,预后极好。但发现要尽快手术,肿瘤会慢慢长大,保脾难度增加,包膜张力高外力作用下有破裂风险,一旦腹腔种植转移,复发风险明显升高。

“医生,这个,非得开刀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从影像看,肿瘤是局限的,没有转移迹象。手术完整切除,治愈率很高,可以达到98%以上。但如果不处理,它有潜在恶变可能,也可能破裂出血。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

她盯着自己的各种检查报告,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在思考,然后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份外院的会诊报告,结论和我们一致。她指了指报告下方的空白处,一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小字:再看看,不着急。

“外,外院的医生让你再看看不着急?”我惊呆了,说话都有点结巴。

“是俺爸写的,他让我先观察观察。”小李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自己的指甲。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是经常做家务的手。

我重新耐着性子又给她科普了一遍趁现在肿瘤不大,没有侵犯脾动静脉,还能做保脾手术,尽早手术是一劳永逸的最优解,长期拖着不切,只有风险没有好处云云。

她抿了抿嘴,终于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但终究没有让眼泪滴下来,“医生,手术费用是不是很贵,大概多少?”

“如果顺利,总费用大概在八万到十二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有些新材料、新术式可能不在目录里,需要自费一部分。具体比例要看用药和耗材情况。”我如实告知。这数字对很多家庭来说,确实不轻松。

“钱我有,这几年我也攒了些个”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而是专心咬着自己嘴唇上一块死皮,“但我爸说这病不一定马上要命,可以再等等看。说这钱留着,以后用处大。我弟弟……今年要结婚了,女方要求在城里买房,首付还差不少……”她语无伦次,但意思我渐渐听明白了。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那一刻,诊室不像诊室,像某个无声的刑场。病不在她父亲身上,疼也不在他身上,甚至那份“再等等”的风险,也不需要他来承担。他只是一个决策者,在女儿的健康和儿子的婚房之间,做着远距离的、冷静的权衡。而那个鸡蛋大小的肿瘤,像一颗定时炸弹,长在我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儿的身体里。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因为经济原因犹豫手术的家庭。有的是真穷,家徒四壁,我们得帮着想办法筹款或者申请减免;有的是对疾病认知不足,恐惧大过一切,需要反复沟通。但像这样的,明明有积蓄,数额也够,却被至亲之人按下暂停键,要求将生的机会“延后”,以便兑换成另一个孩子通往“幸福”的砖石。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又是几分钟毫无意义的沟通,她站起身将自己的资料收回书包,轻轻的对我说了声谢谢,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离开了诊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瘦弱的、承载着肿瘤和父命的背影。

午饭后,我路过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一个父亲正扶着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耐心又鼓励,孩子笑得咧着嘴,父亲满眼都是光,那画面很暖,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我快步走过,不愿多看。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