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悟,就是人在极端临界点上,“我”这个东西突然掉了。
极端事故的幸存者
最典型的是美国神经科学家吉尔·泰勒(Jill Bolte Taylor)。
37岁那年早晨左脑大出血,整个人在浴室里看着自己的手臂,认不出那是自己的手。
她后来反复描述那个状态:身体的边界消失了,分不清自己和墙壁、空气的边界在哪里,所有过去的记忆、身份、规划全部没了,剩下一种巨大的安静和”和万物连在一起”的感觉。
她是脑科学家,所以她知道那是左脑语言中枢和自我定位区在死掉。
但她说那种状态本身是极乐的,恢复以后花了八年才把”我是谁”重新装回来。
还有一类是濒死体验的幸存者。
心脏停跳几分钟被抢救回来的人,有相当比例会描述同一种东西:从天花板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抢救,没有恐惧,没有”我快死了”的紧迫感,因为那个会紧迫的”我”暂时不在了。
回来以后这些人很多性格大变,对死亡不再恐惧,对世俗成就失去兴趣——不是想通了,是那个会在乎的结构断过一次。
登山者掉下悬崖、士兵被爆炸冲飞、车祸瞬间——有人会描述时间变慢、画面无比清晰、自己像在旁边看自己。事后他们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因为语言是”我”的产物,那个瞬间”我”不在场。
禅宗历史上的特例
最有名的是香严智闲。他在沩山门下学了很久没开悟,后来跑到南阳忠国师的旧址自己住,每天扫地。
有一天扫地,扫到一块瓦片,瓦片飞起来打在竹子上,“咔”一声,他当下就开悟了。
回去给沩山写了首偈:“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那一下,把”知道的人”打掉了。
关键不是瓦片打竹子有什么道理,是那一声响来得太突然,他正在扫地的那个”扫地的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间隙里东西就漏了。
德山宣鉴更暴烈。他原来是讲《金刚经》的大师,自负到背着《青龙疏钞》南下要去打禅宗的脸。
路上遇到一个卖点心的老婆婆,老婆婆问他《金刚经》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点哪个心?他答不上来。
后来到龙潭,晚上跟龙潭和尚讲话,出门天黑,龙潭点了根纸烛递给他,他刚伸手接,龙潭”噗”一下把烛吹灭了。
德山当下开悟,第二天把《青龙疏钞》一把火烧了,说”穷诸玄辩,若一毫致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俱胝和尚一辈子只立一个手指。
有人问什么是佛,他举一根手指。他有个小沙弥也学他,人家问,沙弥也举一根手指。有一天俱胝把沙弥叫来,问他什么是佛,沙弥举手指,俱胝一刀把他手指砍了。
沙弥哭着跑,俱胝在背后叫他,沙弥回头,俱胝又举起一根手指,沙弥当下开悟。
那个手指还在不在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举的时候那个”会举手指的我”已经不在了。
这些公案的共同结构都是一样的:在那个完全不期待、防备松开的瞬间,一声响、一阵痛、一口烛火、一刀疼,把”准备理解的人”那个回路打断,间隙里东西就显出来了。
所以禅宗才那么强调棒喝——不是暴力,是趁那个守门人没反应过来。
车祸里的人、扫地的和尚,掉的是同一样东西。不是顿悟了什么大道理,是那个负责”我在这里、我在想、我在感觉”的合成回路被外力打断了一下。
打断的时候发现——原来那个”我”不是必须的,没有它一切照样在。
幸存者大多数装回来了,因为社会运行需要那个”我”在岗。
禅宗的特殊在于,他们不是为了体验那一下,是想搞清楚——既然那一下里”我”没了一切照样在,那平时这个”我”到底是什么、怎么搭起来的、能不能不再被它骗。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再来一次那种状态,是看穿那个搭建机制。
开悟是看清了它怎么被合成出来的,禅宗那些,日常吃饭睡觉走路的时候,那个”我在吃我在睡我在走”的紧抓松开了,事情还在发生,但没有一个紧绷的中心在承担。 http://t.cn/AXxB1Y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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