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jia 26-04-29 18:35

百年孤独里有这样一段对话:

“那天下午,马尔克斯上校收到了布恩迪亚上校的电报。

这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谈话,没有为胶着的战局带来任何突破。谈话即将结束时,马尔克斯上校望着荒凉的街道,巴旦杏树上凝结的水珠,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了。

“奥雷里亚诺,”他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

线路上一阵长久的沉默。

忽然,机器上跳出布恩迪亚上校冷漠的电码。

“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电码如是说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

初读到这一段话时,小小的我尚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如同念到什么恶咒一样,这段文字让我烦躁不安。

记得当时也是八月,窗外蝉叫个不停,盛夏的阳光里一切阴郁本该无所遁形。

可我却感到一股潮湿从脊骨中无声地渗出,浸透内脏。

“马孔多在下雨”

我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独自站在无边的细雨中,周身世界一片青绿色的混沌,衬的他好像一棵被遗忘的病树。

这场雨装着他过往四十个春天的回忆,装着他最狂乱的爱情和最炽烈的梦想,装着他祖先的摇篮和孩子的坟墓,装着他所有活着和死去的遗憾。

他心潮翻涌,似乎想将千言万语都倒入这场雨中,再一把火将一切烧尽,让自己的梦从此不再阴冷潮湿。

可他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马孔多在下雨,也可能是天凉好个秋或者庭有枇杷树。

我没听清。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是不能听清这样的呢喃的。

...

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个视频。

一个男人在院中发呆,他妻子来问他在干什么。

男人一脸大梦初醒的表情抬起头,对妻子说这一卷电线是他四十年前买的,今天他发现居然快用完了,这是多么疯狂啊。

可妻子却只是嘲笑了他的帽子。

男人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他低下头去,摇着手表示自己不会再说了。

我毫不怀疑他说这句话时的决心。从这一刻起,他的余生中的春花秋月,阴晴圆缺,都与眼前这个人再关系了。

我将视频暂停在他沉默的那个特写,将手机放在身旁,就如此默默陪此君坐了一会儿。

四十年前,男孩拿着硬币在五金店买了一大卷电线,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够你用过这个该死的世纪呢!

四十年后,男人盯着手中那卷已然用尽的电线。它就像一个时空隧道,一头连着他的少年时光,一头连着他操蛋的如今。

他明明此刻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记得阳光洒在草坪上的光泽,记得自己刚刚约会完的心情,连老板的大笑时露出的鼻毛都历历在目。

可怎么就过了四十年呢...

作为一个洋鬼子,他发不出诸如“事如春梦了无痕”,“少年心事老人身”或“唯见日暖月寒,来煎人寿”之类的感慨,只能不断地重复crazy。

这时他妻子出来问他在干什么,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尝试将这种让自己都迷惑的幽微情感分享给她。

可换来的只是嘲笑。

一句尘封已久的话忽然在我脑子里浮现。

“马孔多在下雨”

...

加西亚•马尔克斯用荒诞的词语筑成了的百年孤独这座迷城,而“马孔多在下雨”正是打开座城的钥匙。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是这本书中为数不多的懂得爱的人。

他用半生去目睹这个荒诞的世界,为死去的人哭泣,转头拿起枪为活着的人而战斗。终于有一天,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加上被等待了一辈子的的阿玛兰妲彻底拒绝,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断了。

于是他对好友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说道:"马孔多在下雨。"

是啊,他该怎么说呢?

他能在一个讨论战争局势的电报里说自己失恋了吗?他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说自己太累了吗?他能对一个发动三十二场战争的领袖说请你放弃事业,过回咱们曾经的生活吗?

他不能。

太多想说却无从说起话如鲠在喉,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马孔多在下雨。"

...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是一个沉默的男人。

他沉默地出生,沉默地进行自己的预言,沉默地爱上了一个小女孩,沉默地看着她死去,沉默地制作小金鱼。

他本支持保守党,可在目睹其暴行后他沉默地转身,加入了反对派。

接着他沉默地发动了三十二次失败的武装起义,跟十六个女人生了十七个儿子,遭到过十四次暗杀、七十二次埋伏和一次枪决,但都幸免于难。

时光匆匆驶过,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记忆剥夺,便成了一个权力的空心人。

他拿起枪时有着清晰的信念,可在漫长的雨季里一切都发霉生锈,上校再也记不清曾经为何要拿起枪。

于是他只能继续向前,将一切挡路的人碾碎。

在听到马尔克斯上校说"马孔多在下雨”时,他无比清楚的知道挚友此时心中的迷茫与痛苦,知道八月的雨打在脸上时是如何冰冷潮湿。因为在过往岁月里他有过无数这样的脆弱时刻,淋过无数场这样的雨。

所以该做出怎样的回应呢?

面对如此情景,苏东坡或许会敲开对方灯火依旧的房门,惊叹一句“怀民亦未寝”,然后拉着对方出去遛弯。白居易会与他喝酒,然后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李白则会装作不懂对方的哀愁,然后用豪迈的诗歌默默地激励对方。

但一个沉默地发动三十二场战争的男人显然不会这么做。

良久的沉默后,他做出了他的回应:

“八月下雨很正常。”

我读懂了你的情绪,但我不想回应。

...

作为一个INFJ,我拥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十六岁时我走在大街上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周围人的悲欢(现在看来可能是中二加双向),聊天时我甚至能够比对方更清楚的捕捉到他们的情绪波动。

正因如此,我见不得他人情绪低落。他人的负面情绪会直接传导进我的脑子,让我感到甚至比对方更强烈的难过。

所以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安慰或帮助对方,即使这会掏空我自己的精力。

然而最近我的一个好朋友和我说他生活中的糟心事,感情的纠缠不清,事业的举棋不定,自己当年如何选择将会有更好的人生等等。

最后他问我:“我当初不回国是不是现在肯定混的特别好。”

我能感觉到他的无助与痛苦,曾经的我会说一大堆可能自己都不信的话去安慰他,可现在我却说:“不好说,我觉得目前的你已经够幸运了。”

马孔多的雨永不停歇,这世界就是如此操蛋,淋湿你的雨也曾毫不留情的浇在我的头上。我曾经无数次的迷茫,撕裂,崩溃,向外界求助,可得不到任何回应。渐渐的,我独自走出了雨季,可我的心也在雨中变得冰冷而僵硬。

所以纠结对与错没有意义,追忆逝去的似水年华更没意义。我不想再听到那些动摇迷惑我的东西了,那只会让我回忆起曾经那个软弱而绝望的自己。

每个人都渴望他人的理解和包容,但世界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每个人都要学会面对孤独。我懂你又怎样呢,我能够倾听你的一切又如何呢?我清楚的知道我没有办法将你带离这场雨,因为能做到这件事情的只有你自己。

然而当你走出了这场雨,你将会变成另一个我。

然而那又如何呢?连绵不断的雨,连绵不断的悲凉和孤独,这便是我们身为人类所背负的宿命啊。

所以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八月下雨很正常。

#百年孤独##阅读笔记#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