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看天下Love超话 26-04-29 21:58

《初恋往事》~暮春爱语#恋爱[超话]#/文/怡看天下

暮春的栖镇,是时光在丘陵褶皱里缓缓吐出的一口绿意,绵长,深浓,又带着将尽未尽的缠绵。

栖云山的轮廓,被蓄了整整一季的雨水与阳光喂养得丰腴起来。

那绿,不再是初春时怯生生的、薄纱似的青,而是沉甸甸的、泼墨般的翠,从山巅一直倾泻到山脚,仿佛连吹过山坳的风,都被染透了一身碧色。

晨雾是有的,却不再寒冷峭峭,只是乳白色的、温润的一层,懒懒地萦绕在半山腰,像美人未醒时松挽的罗带。

栖河的水,眼见着丰沛了。
冬日里裸露的、布满卵石的河滩,此刻已被一脉盈盈的、流动的碧玉全然覆盖。

水流不急,是栖镇性子里的那种慢,悠悠地,带着阳光在河底卵石上晃出的碎金的光斑,绕过镇子,朝着梦湖的方向去。
水声潺潺,不再是琤琮的脆响,而是浑厚的、催眠似的低语,日夜不息,将镇子温柔地揽在它的韵律里。

我与她,便沿着栖河的岸,慢慢地走。

岸边的垂柳,早已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盛景了。
那柳丝,密密的,柔柔的,长得几乎要垂到水面上去。
风来时,万千碧缕一同朝着一个方向飘拂,宛如美人对镜梳弄她流泻及地的长发。

柳絮是飞尽了,空气里只余下柳叶被阳光晒暖后,散发出的、微涩而又清润的草木气息。
偶尔有那特别长的柳梢,被风送到她鬓边,她便笑着侧头躲开,那笑意漾在暮春温煦的光里,比柳色更柔。

“看那边。”

她轻扯我的衣袖,指尖的方向,是河湾处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一片鲜嫩的、近乎透明的绿,齐刷刷的,顶着些未绽的、紫红色的尖,在水汽氤氲的河湾里,浩浩荡荡铺开去,是另一种蓬蓬勃勃的、属于湿地的生命。

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扑棱棱”从苇丛深处惊起,掠过绿绸般的水面,留下几圈渐渐荡开的涟漪,和几声清越的啼鸣,随即又没入更远处的青碧里,天地复归一片温柔的岑寂。

“像不像《诗经》里的‘蒹葭苍苍’?”
她望着那片新芦,眼里有光。

“像。”

我应道,心底却悄悄补了一句:只是那诗里是求而不得的苍茫与怅惘,而此刻,伊人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身旁。
这暮春的栖河,予我的,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安稳的温柔。

路旁人家的篱墙边,石榴树的枝叶间,已然爆出了星星点点的、灼目的红。

那花苞还小,紧紧裹着,像一粒粒用红玛瑙精心琢成的、蓄势待发的火种,在油亮浓绿的叶幕衬托下,醒目得教人心头一颤。

可以想见,待到初夏时分,它们会怎样“哗”地一声燃成一片绚烂的霞,那是后话了。
眼下这含蓄的、内敛的红,预告着更盛大的热烈,反倒别有一种诱人探寻的风致。

穿过一片小小的果园。
杏子已褪尽青涩,果实有拇指肚大小了,沉甸甸地缀满枝头,将枝条都压得弯出谦和的弧度。

阳光透过疏朗的叶隙,在那些毛茸茸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果实上跳跃,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的、微酸的气息,是果实将熟未熟时独有的、充满希望的芬芳。

她伸手,极轻地触了触一颗低垂的杏子,指尖传来的,是饱满而富有弹性的、生命鼓胀的感觉。

“再有些日子,就能摘了。”
她回头对我笑,那笑容里,竟也带了些许杏子般的清甜。

我心里一动,想起古人“梅子黄时雨”的句子,那是愁。
而我们,在这“杏子青时”的暮春光景里,满心满怀,却只有这眼前人、身旁景所给予的、无边的静好与清欢。

绕过果园,梦湖便毫无征兆地,豁然呈现在眼前了。

依旧是那块被天地遗落的碧玉,只是暮春的湖水,绿得更深,更沉,也更温柔。

山影、云影、花影,静静地倒映其中,湖水便不再是单纯的绿,而成了一匹缓缓流动的、揉碎了所有春光与山色的、变幻无穷的织锦。
湖畔的水草丰茂,开着些不知名的紫色、白色的小花,有蝶在期间翩翩。

而最夺目的,是湖东侧那一片小小的牡丹园。
那原是镇上一位爱花的老人辟出的方寸之地,如今却成了暮春时节,梦湖畔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们还未走近,一阵雍容华贵、馥郁得化不开的甜香,便混合着湖水的清气,率先扑面而来,袭人欲醉。

及至跟前,更是惊心动魄的艳。
那是色彩毫无保留的狂欢:姚黄是帝王般的尊贵明丽,魏紫是贵妃似的典雅深沉;赵粉是少女颊上最娇羞的那一抹红晕,豆绿则是碧玉盘中沁出的、罕见的清奇。

花朵有小碗口大,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卷开合,极尽丰腴华丽之态。
阳光毫无吝惜地洒下来,每一片花瓣都丝绒般闪着光泽,花心处金黄花蕊密布,引得蜂蝶痴狂,绕着那倾国倾城的色与香,嗡嗡嘤嘤,流连不去。

她“呀”了一声,轻轻挣脱我的手,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蝶,翩然步入那片姹紫嫣红之中。
月白的衫子,霎时融进了绚烂的背景里,却又因那份素净,而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她微微俯身,去嗅一朵白牡丹,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垂下,神情是那般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聆听一朵花开的声音。

我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忽然觉得,这满园国色天香,万千繁华,都只是为了烘托她这一刻的静好。

古人词云:“名花倾国两相欢”,我此刻方懂得其中三昧。
花自是倾国,而我眼前人,便是那令名花亦要失色的、我独一无二的风景。

她在花间回头寻我,目光相触,嫣然一笑。
那一笑,竟让周遭喧哗的颜色与香气,都瞬间安静、沉淀了下去。

我们在牡丹园边的青石上坐下。
石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暖,靠着,很是舒服。

眼前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极致浓艳,远处是梦湖烟波浩渺的淡远水墨,这浓与淡,闹与静,竟在这暮春的午后,和谐地统一在同一幅画卷里。

“欧阳修写《洛阳牡丹记》,说‘天下真花独牡丹’,”
她望着花,轻声说,

“以前在书里读到,总觉得是文人的夸张。如今亲眼见了,才知这‘真’字,是再贴切不过。别的花美则美矣,总带着些修饰、些旁衬;唯有牡丹,美得这般理直气壮,这般浑然天成,仿佛它生来就该如此盛大,如此被仰望。”

我点头,接口道:
“李太白有诗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写的虽是美人,移来形容此花此景,却也妥帖。你看那朵魏紫,可不就是温婉雅致的神韵么?”

她抿嘴笑了:
“你倒会比。太过繁华跌宕的际遇终究凄凉,不如我们守着一湖一山,看四时花开,来得长久心安。”

这话说得平常,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石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被我拢在掌心,渐渐也染上了我的温度。

“说起长久,”
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梦湖,思绪飘得有些远,
“这栖镇山水,见证过的长久,又何止我们。你可知,这梦湖还有个古老的别名,叫‘痴情湖’?”

“痴情湖?”

她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这名字好听,有什么故事么?”

“镇上最老的县志里,提过一笔。
说是前朝时,本地有一对青年男女,青梅竹马,情深意笃。

男子立志苦读,欲求功名,临行前与女子在这湖畔相约,待他归来,无论前程如何,定不相负。
女子便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栖镇,在这湖边,日日等你。’

后来,男子果然高中。
京城繁华,更有达官贵人见他人才出众,意欲招为东床。
那确是平步青云的捷径。
多少个夜晚,他看着窗外煌煌灯火,不是没有过一瞬的动摇。

可每当此时,他眼前便会浮现痴情湖的碧波,浮现湖畔那棵老柳,更浮现柳下那双望穿秋水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那眼睛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更亮,更重。

于是,他婉拒了所有提亲,自请外放。
吏部诠选,他主动选了这偏僻的、离家最近的县城,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丞。

官阶虽低,事务虽繁,但他心里是满的,亮的。
因为他知道,每处理完一日的公务,每翻过一道山梁,离家就近一步,离湖畔那双眼睛,就近一步。”

她的呼吸微微屏住了,握紧了我的手,眼里满是期待的光彩。

“后来呢?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

我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柔软一片。

“在一个暮春的黄昏,就像现在这个时候,牡丹开得正盛。
他风尘仆仆,却脚步坚定地回到了栖镇。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痴情湖畔。

而那女子,竟真的如当年所言,就在那棵老柳下,倚着树干,望着湖水出神。
晚霞把她的身影和满湖碧水都染成了金色。

他没有唤她,只是静静地走到她身后。
许是心有灵犀,女子若有所感,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没有惊呼,没有眼泪,只有漫长得仿佛穿越了一生的凝视,和最终绽开的、比湖畔牡丹更绚烂的笑容。

后来,他就在这栖县,做着那个小小的县丞,一任,又一任。
他为人清正,为官务实,虽未位极人臣,却实实在在为乡里做了不少好事。

而他们,就住在离痴情湖不远的老宅里。
每年暮春牡丹盛开时,两人必会携手来湖畔,坐在当年那棵柳树下,看花,看水,看夕阳。
相守一生,白头到老。

后来,乡人感念他们这份‘守得初心,不负相约’的深情,便把梦湖也叫作了‘痴情湖’。
这牡丹,年复一年,也就开得越发繁盛,像是天地在为这份圆满的守护,献上永不凋谢的祝福。”

湖风拂过,带来牡丹浓烈的香,也带来湖水微腥的清气。
这香气里,缠绕的不再是化不开的哀愁,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暖的醇厚。

她沉默了片刻,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柔软的感动:
“这个故事好。我更喜欢这个结局。守得住的,才是真心;等得到的,才是团圆。”

我揽住她的肩,让她更贴近我些。
“是啊,”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缓,极柔,
“功名路远,尘世喧嚣,都比不上暮春黄昏时,湖畔一双相依的身影,灯下一桌温热的饭菜。

他们的长久,不在史书工笔,就在这岁岁年年、开不败的牡丹花里,在这流不尽的一湖碧水中。”

“这湖,叫‘痴情湖’真好。”

她喃喃道,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对身影,

“守的是一颗初心,守的是一句承诺,守的是一份任凭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我只想与你在此处细水长流的平常日子,才不负这‘痴情湖’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微红,闪烁着动人的水光。
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眸光潋滟,胜过此刻湖心的万顷波光,也胜过流传百年的圆满故事。

远处,栖云山静静卧在蓝天之下,山岚是它悠长的呼吸。
近处,牡丹在风中轻轻摇曳,蜂蝶依旧忙碌。

湖水拍岸,一声,又一声,节奏安稳,如同岁月沉稳的心跳,也如同故事里那对爱人,最终相守的、平顺而笃定的脚步声。

我们便这样依偎着,看日影从湖心慢慢西斜,看对岸山峦的阴影,一寸一寸,温柔地覆盖上绚烂的花园。

喧嚣的色彩渐渐沉入暮色,变得朦胧而静谧,唯有那香气,在晚凉中,愈发清冽幽长,执着地萦绕在鼻尖,也萦绕在彼此相贴的、温暖的肌肤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云彩被落日点燃,烧成一片金红与瑰紫交织的锦缎,又倒映在痴情湖如镜的湖面上。

天地间霎时光华流转,湖水一半是沉静的碧,一半是燃烧的彩,而那一片牡丹园,则在漫天霞光里,显出一种白日里所没有的、雍容而神秘的辉煌。

她在我肩头,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气息轻缓而香甜。
我心念微动,一幅画面,一些词句,在这被温暖传说和极致宁静包裹的时刻,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浮起,清晰如刻。

我极轻地挪动一下,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袋里,取出一个轻薄的、用青布仔细包裹的札记本和一支钢笔。

本子打开,纸页微黄。
我借着天际最后的光,笔尖悬在纸上,略一沉吟,便将心中涌动的那阙词,细细地录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与湖水拍岸、晚风过叶的声音,交织成暮春黄昏最温柔的伴奏。

最后一笔落下,天际的辉煌正缓缓收敛,化为一片宁静的蟹壳青。
第一颗星子,在栖云山巅的天幕上,怯怯地亮了起来。

她似乎被我这微小的动作惊动,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你写什么?”

我将本子递到她眼前,就着渐起的朦胧星光与不远处镇上初亮的、暖黄的灯火。
她接过,轻声念了出来:

蝶恋花·春栖梦湖

霞染栖云山叠绣,
漫倚东风,柳浪闻香厚。
魏紫姚黄争晼晚,
一湖潋滟为谁皱?

石上盟成星汉漏,
笑指芦芽,暗解相思扣。
且共烟波长厮守,
人间四月天同悠。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回味了一遍。
念罢,她抬起头,星辉与灯火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闪闪发光。然后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我的怀里。

我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湖对岸,栖镇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起,倒映在沉入夜色的痴情湖中,像是将一片温暖的星空,铺在了我们脚下。

牡丹的香气,在四合的暮色里,执着地弥漫着。

暮春的夜风,从湖面吹来,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却吹不散我们周身蒸腾的、相依相偎的暖,也吹不散那个“守得初心、终得团圆”的古老故事,在这夜色里弥散开的、隽永的馨香。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