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音大酋长
26-04-30 18:34 微博认证:海外新鲜事博主 军事博主

再聊聊女真人和今天的汉族。

汉族和女真人的故事,要从一个至今仍在东亚回响的名字说起。

今天我们说满族,往前推一千年,他们的直系祖先就叫女真。和契丹人、鲜卑人的最终归宿不同,女真人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的一部分演变成了今天的满族,另一部分则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汉族。

你得先把这两次历史大潮分开看。

第一次是金朝的女真,第二次是明朝末年再度崛起的女真,也就是后来的满洲人。

这两拨人虽然同根同源,但命运轨迹截然不同,他们融入汉族的路径也完全不同。

先从根上说。

女真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唐末五代,他们生活在今天黑龙江、松花江流域一直到长白山一带,属于肃慎、挹娄、勿吉、靺鞨这一条线下来的东北渔猎民族。森林是他们的母亲。和草原上骑马放羊的鲜卑、契丹不一样,女真人生活在白山黑水的密林里,靠捕鱼、狩猎、采集和一点原始农业过活。他们不种庄稼的时候就在林子里追野猪,冬天踩着滑雪板赶麋鹿,水性好,能顶着水流在江里潜很久。这种生活环境给了女真人一个鲜明的性格底色:坚韧,沉默,极其适应恶劣环境,而且不需要太多的后勤。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种品质让他们成为了天生的战士。

第一次改变他们命运的人叫完颜阿骨打。

11世纪末到12世纪初,女真各部臣属于辽朝,日子过得很苦。契丹人年年逼贡,还时不时欺负一下。阿骨打团结了完颜部为核心的部落联盟,在1114年举兵反辽。你可以把这场战争想象成一群被压迫的林中猎户突然爆发,然后发现自己的战斗力碾压了草原帝国。他们确实碾压了。1115年阿骨打称帝,建立金朝。1125年灭辽,1127年灭北宋,俘虏宋徽宗、宋钦宗,制造了靖康之耻。

从起兵到打下半个中国,只用了十二年。速度之快,在金朝人自己看来,差不多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金朝入主中原之后,面临着和当年北魏拓跋家一模一样的问题:少数人怎么统治多数人。

女真人的对策是大规模南迁。

金朝把上百万女真人从东北老家迁到华北,从燕山脚下到黄淮平原都有他们的屯田据点。这些迁来的女真人叫猛安谋克户,是金朝的军事骨干,平时种地,战时拎刀子。他们和汉人混居在一起,用的同一口井,赶的同一个集,小孩在同一个泥地里打滚。

然后,和所有南下少数民族一样,汉化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女真贵族开始读汉人的书,写汉人的诗,娶汉人的老婆。金世宗完颜雍对这种趋势非常焦虑,他在位期间大力推行“女真文化复兴运动”,要求女真人只能说女真语,穿女真服,不许改成汉姓。但是没用。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更强大的文化机器,它无声无息,不可抗拒。

到了金朝中后期,很多南迁的女真人已经不会说自己的母语了。然后蒙古人来了。1234年金朝灭亡,中原的女真人成了元朝的子民。元朝的族群分类里,他们和契丹人、华北汉人、高丽人一齐被划入“汉人”这一档。

这是女真融入汉族的关键一步。

到了明朝建立,朱元璋的诏令里已经不再区分华北的汉人和女真人,因为他们已经分不开了。

但这只是第一波。

中原的这部分女真人在金朝灭亡后慢慢融进了汉族。而留在东北老家的那一批,其实一直没怎么动。白山黑水之间,女真各部仍然过着猎鹿捕貂的日子,偶尔南下给明朝进贡,换点铁锅和布匹。明成祖朱棣在黑龙江口设过奴儿干都司,名义上管着他们,实际上很松散。

这群留在老家的人,是女真的火种,也是第二波巨浪的种子。

第二波巨浪的起点,是一个叫努尔哈赤的人。

他是建州女真的首领,祖上几代人都给明朝当边将。他通汉文,读过《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对明朝内部运作很清楚。万历十一年,他祖父和父亲在明军的一场讨伐中被误杀。明朝给了他一点象征性的补偿,他带着十三副铠甲起家,用三十多年时间统一了女真各部。1616年,他称汗建国,国号后金,意思很明确:我是金朝的继承者。为了把分散的女真各部捏成一个整体,他做了什么?

他创造了八旗制度,把所有归附的女真人、蒙古人、辽东汉人编入黄白红蓝四色旗,后来又加上镶四旗,形成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

八旗是军事组织,也是社会组织,是户口本,也是战斗序列。

这就把一盘散沙变成了一个高度凝聚的政治军事实体。他的儿子皇太极接过这架机器后,做了一件更有深意的事。1635年,皇太极正式下诏,将族名从女真改为满洲。改名的原因很微妙,他不想让汉人一听到后金两个字就想到靖康耻,那个历史包袱会让征服中原变得难上加难。

1636年改国号为大清。然后,清军入关,明朝结束了。

所以,现在的满族,就是满洲人的现代民族身份。

今天中国的满族人口有大约一千万人,散布在全国各地,以辽宁、河北、吉林、黑龙江、北京最为集中。他们的文化痕迹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北京人打招呼那个“您”,东北话里的“磨叽”、“埋汰”、“嘚瑟”,都是满语的深层惯用表达在汉语里的沉淀。

你冬天吃的涮羊肉是满族带进来的,满族火锅。旗装、旗袍、萨其马、酸菜白肉血肠,都是他们的贡献。

满语和满文的情况相对严峻,满语现在接近消亡,全世界只有少数分布在黑龙江省的富裕县和黑河地区的老一辈满族人还能说一些,但整体上已面临失传,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极度濒危语言。

然而,虽然语言式微,作为一个民族的意识却一直延续至今,这比契丹人和鲜卑人都幸运得多。

而汉族体内的女真血脉,是沿着两条路进来的。

第一条路是金朝灭亡后华北女真的汉化。

这部分人口数量不小,大约有几百万,他们在元朝被列入“汉人”,到了明朝已经基本看不出族群的差异。

今天的河北、山东、河南、山西的汉族中,有相当比例的女真父系基因。完颜这个姓后来改成了王,古里甲改成了汪,纥石烈改成了高,乌雅改成了吴,纳兰改成了那。

所以下次见到姓王的东北大哥,别急着说汉朝王家,往上数可能跟完颜阿骨打的家族有一腿。

第二条路是清军入关后满族和汉族的通婚。

清朝最初是禁止满汉通婚的,但管不住。到清末,这个禁令早就名存实亡。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大量满族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主动改汉姓、从汉俗,融入到汉族社会里。

北京内城的满族在民国初年经历了大规模的身份转换,一部分改姓后彻底融入汉族,一部分则在外来人口涌入后迁往城郊或关外,这个空间置换的过程加速了族群边界的模糊化。

金启孮先生关于北京满族的人类学调查详细记录了这一过程。今天北京、天津、河北北部的汉族中,很多家族往上追三代或四代,很可能是旗人。

举个例子。

北京东城以前是满族聚居区,镶黄旗、正白旗都在那一片。老姓瓜尔佳的改姓关,老姓赫舍里的改姓赫或何,老姓佟佳的改姓佟。这些姓现在都在汉族的姓里头。

你要怎么区分哪个姓关的是三国关羽的后人,哪个是瓜尔佳的子孙?分不清了。

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汉族和女真人的关系,和契丹人、鲜卑人的情况不完全一样。

女真人并没有完全地、百分之百地融进汉族,他们的直系后裔满族今天仍是一个独立的民族,有自己的文化记忆和身份认同。

但同时,又有很大一部分女真人和后来的满洲人,在金朝、清朝灭亡之后,通过改姓、通婚、迁徙和时间的推演,悄然无声地变成了汉人。

这个历史上的女真,它分了两波。

一波在华北融了,成了今天汉族的一部分。

另一波在东北老家重新出发,改名为满洲,建立了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他们的后人现在叫满族。

所以当你谈女真人和今天汉族的关系,实际上是在讲两段历史交汇之后的结果:一个民族的主体保留了下来,成为一个现代少数民族;而它的支系则汇入了更大的海洋,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江水,哪一滴是海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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