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AI属于未来。它快速地改变着人类生产的方式、岗位的归属,甚至包括人类的认知本身。但实际上,在过去几年里,AI最直接、最具体、且最先发生影响的领域,其实是水和农业。
2024年,西班牙阿拉贡的农民组建了一个抗议团体,这个团队的名称是:“你的云正在晒干我的河”。
过去的几年内,亚马逊新建的几座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被官方许可使用的用水数量,大约在75万立方米/年,这个使用量,足以灌溉233公顷玉米。而玉米,正是阿拉贡这片土地上主要的农作物之一。
2024年2月,智利的环境法院因为公众抗议,撤销了谷歌一座造价2亿美元数据中心的部分建设许可。
因为此时的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已经在干旱中度过了超过十五年。当地的法院文件显示,谷歌数据中心的这座冷却塔,每天需要消耗760万升以上的饮用水——这是一整座小型城镇全部居民一天的用水总量。而谷歌取水的中央含水层,正是圣地亚哥这座千万级城市赖以生存的最后水源之一。
与此同时,乌拉圭正在经历74年以来最严重的干旱。首都蒙得维的亚的饮用水里被掺入了海水,以维持当地居民的供应。
混杂着海水的日常饮用水,有着浓烈的咸味。当地的孩子们在课堂上询问总统,“为什么我们喝的水是咸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谷歌正在Canelones筹建另一座新的、巨大的数据中心,它们的初期方案显示,这座中心每天的耗水量,相当于55,000人一天的用水总量。
很快,抗议者举着横幅走上街头。横幅上写着:
「不是干旱,是掠夺」(No es sequía, es saqueo)。
类似的事还在荷兰、墨西哥发生。在墨西哥克雷塔罗州的Colón镇,一片本就半干旱的区域,谷歌、微软、亚马逊,这些全球顶尖的巨头科技公司们,正在共同投入近百亿美元建设新一批数据中心。
本地居民眼看着水龙头里越来越细的水流,与不远处一座接一座落成的新的数据中心,愤怒,且无力。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疑惑,如此剧烈的愤怒,为什么大多鲜少进入主流的科技媒体,为人所熟知?
因为它们的关键词是“水",而非角逐更快、更先进,以至于可以引领行业的AI。
但水,恰恰是AI最重要的成本之一。
因为AI的服务器在工作时会产生大量的热量,而当下主流的冷却方式多半选择的是“蒸发冷却”,也即是用水的蒸发带走热量。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中型数据中心一天的耗水量,就相当于一座小城市的耗水量;一个大型数据中心,每天可以用掉500万加仑,相当于一座五万人口城市的全部供给。
水和AI,其实是同一条算力链条的两端。
如果把这些数据中心的位置全部标在一张世界地图上,你会发现,前文所提到的阿拉贡、圣地亚哥、Canelones、克雷塔罗,再加上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乡村、爱尔兰的小镇、北欧的冻土带……这些地区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没有一处建在硅谷、西雅图或伦敦。
它们都建在远离镜头的地方,建在电费便宜、土地宽裕的农业地区。因为那里成本更低,也因为那里阻力更小——当地的居民难以聘请大律所的相关律师,没有专业的游说团队,所以,他们难以保护自我处境的话语权。
在各大科技公司角逐未来,投注大量资源推陈出新的同时,那些基础设施可用、资源相对充裕且本地话语权较弱、监管阻力较小的地方,都开始接连成为AI产业的下一个落脚点。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资源转移。
新锐的资本正在对公共资源进行一种重新分配。水、土地、电力,这些原本属于公共领域的稀缺资源,正在被科技公司转化为私人收益。
而当地政府,也常常会主动协助这一过程,因为他们急需短期的GDP数字与就业承诺。但农业是一种长周期的产业。一块土地的水权一旦改作他用,恢复至少需要数十年。
更荒谬的是,这些科技巨头在抗议浪潮中做出的回应。
亚马逊宣布了一项计划,旨在利用AI帮助当地农民更高效地用水——一边申请把现有数据中心的用水量提高48%,一边宣称要用新的技术“帮助”这些被它取走水的农民学会如何效率用水。
一个“数据中心是否应该归还水的使用权”的问题,被调换成为了“农民是否学会了高效用水”的问题。
这是一种再标准不过的问题调换,谁有资格定义“问题”,谁在当下,则拥有了提问的权力。
议程的归属,决定了最终答案的方向。
回头再看那个抗议团体的名字,“你的云正在晒干我的河”。近似一种白描。是啊。云不在云端。云在玉米地的下方。
这片云所侵占的水资源,可能是某片玉米需要被灌溉的用水;它建起来的厂房,覆盖了原本属于野生鸟类与作物的土地。
“云”(cloud),一个看似轻盈、无重量的词汇。实际上只是把自己的重量,在沉默中转嫁给了那些距离话语权最远的土地与人民。
阿伦特说政治的本质是出现在公共空间里被看见。这些被抽干水的农民、被海水勾兑日常用水的乌拉圭家庭,他们的问题不在公共空间中被展示,因此他们没有政治,因此,他们的痛苦不构成“问题”。
我们这一代人对AI的讨论,似乎常常停留在有关“未来”的语法中,它会替代什么岗位,会改变什么行业,会引发什么样的伦理争议。这些问题存在、且同样迫在眉睫。
但更遥远的地方,或许有更紧迫的问题存在。它发生在一片玉米地的边缘之下,它发生在含水层每一次缓慢下降的几毫米,发生在一个孩子追问”为什么水是咸的”早晨。
技术从来不会自己选择方向。它只会放大握住它的那双手——放大它调度、走向未来的能力,也放大它所触碰之处,原本就存在的、沉默的脆弱。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