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胎》许伟健*李全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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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伟健从脚手架上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磨蹭着不肯走。他把安全帽摘了,搁手里掸了掸,帽檐上积了一层灰,白花花的。工头老赵叼着烟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三张红票子,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往他手心里一拍。
“老许,明天有新活,西边那栋楼要焊楼梯扶手。”
“得嘞。”许伟健把三张票子捋平,叠了两叠,塞进裤兜最里面那个夹层,“几层?”
“六层,带拐弯的,我按一米八给你。”
许伟健在心里算了算,一米八,六层楼梯,光是转角就得二十来个,够干一整天的。他点点头,把安全帽挂在自行车把上,长腿一跨上了车。这辆车跟他年头比自己跟李全霖还长,骑起来哪哪都响,唯独铃铛不响,他也懒得修,反正这年头也没人听铃铛了,不如直接扯嗓子喊一声“借过”。
他是搞氩弧焊的,正经考了证。这活计说起来也算门手艺,焊不锈钢栏杆、防盗窗、阳光房架子,一天下来能干个三百出头,比当力工在街边趴活儿强。毕竟也是三十多的人了,睡觉翻身都能听见脊椎骨嘎嘣响,不服老真不行。
虽然李全霖总说他那是缺钙,经常上市场给他买大骨棒炖汤。但他心想这哪是缺钙,分明是缺钱,有钱谁他妈遭这个罪。
小学看护班在一条窄巷子里头,门口挂了盏黄澄澄的灯泡,密密麻麻的蚊虫围着乱撞。他把车停在门口,瞅见乐乐背着比身子大的书包,蹲在门槛上跟另一个小孩拍画片,拍得啪啪响。乐乐看见他来了,画片也不要了,蹦起来就往他身上扑。
“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
“扣那两分哪儿去了?”许伟健把他拎起来搁前杠上。
“粗心了嘛。”乐乐抱住他的腰,“老师说我是全班进步最大的。”
“那是你起点低。”
“爸爸你怎么这样。”
“怕你翘辫子。但我老儿子还是相当聪明的,随你老子我了。”许伟健笑着,蹬起车子往菜场方向骑。
晚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带着白天晒透的柏油味儿和路边烧烤的孜然香。乐乐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王胖子上课放了个屁,声音拐了好几个弯,老师都憋不住笑了。”
“爸明天给你带俩大地瓜,肯定能放得比他更响。咱老许家人在放屁方面也不能输。”
“语文老师换了新眼镜,镜框是红色的,和动画片里的大坏蛋一样。”
“那你就更得认真学了,学会了就能把她消灭。”许伟健时不时应和几声,但也说不出什么正经嗑。爷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连风都柔和了许多。
路过菜场北门,他看见李全霖正蹲在菜摊前头挑挑拣拣。老板正在收拾,把卖相不好的菜拢成一堆,旁边立了块纸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块包圆”。
李全霖穿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懈松,露出一截麦色的后颈。他正拿手指头扒拉着一堆青椒,挑出几个还算硬挺的,又在一堆蔫了的西红柿里翻来翻去。
许伟健捏了两下铃铛,没响,只好扯着嗓子喊:“李师傅,差不多得了啊,考古都没你这么细。”
李全霖抬头白了他一眼,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过来,往车筐里一扔。“今天青椒便宜,炒个肉丝。再来个白糖柿子,乐乐最爱吃了。”
“爸爸!”乐乐突然从前面探出头来,“我想吃烤串。”
“家里有菜,回去给你做。”李全霖边说边跨上后座。
“我们都好久好久好久没出去吃了。”乐乐把三个“好久”说得很用力,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显得更长。“我晚饭没吃饱,真的,你看我肚子都扁了…”
许伟健低头看了乐乐一眼,小家伙正捂着肚子佯装一副饿惨了的表情。这小子精着呢,知道什么时候开口最容易得逞。
许伟健想着今天发了工资,虽然票子还没捂热,但也够好好搓一顿的。这孩子平时从来不张嘴要东西,玩具不要,零食不要,跟着他们两个大男人过日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走吧,别回去做了,带乐乐搓顿小夜宵。”他回头看了看李全霖,李全霖也在看他,两个人用眼神打了个短暂的商量。
“菜都买了,回去炒炒就行,花那钱干嘛。”
“搁冰箱明天吃呗,不差这一天。”
“你就惯着他吧。”
“到底谁惯着啊,上礼拜谁偷偷给他买了个奥特曼?”
李全霖一下就没话说了,但还是忍不住念叨:“一天挣点钱全吃肚子里了…这个月零花减半啊。”
“别呀。”许伟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你在乐乐那当好人,还不想出钱,好事都让你占了。”
“乐乐啊,你爸比工头还压榨啊…咱爷俩可是遭罪咯…”
乐乐笑得嘎嘎的,两条腿晃来晃去,鞋底蹭得车架子当当响。
烧烤店在一条夜市街的拐角,门脸不大,“老兵烧烤”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板见他们进来,拿毛巾抹了把手,扯着嗓子喊:“随便坐!媳妇儿!来人啦!”
墙角的折叠桌上贴了一层塑料皮,边上有点翘,用透明胶粗糙地黏着。
很快,老板在门口的炭炉前忙活开了。羊肉串是现切的,后腿肉,肥瘦相间,穿在竹签子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炭火烧得正旺,肉串往上一搁,嘶啦一声,油脂滴下去溅起一小簇火苗,白烟裹着焦香“呼”地窜上来。
老板翻串的手很快,两面烤到微微发黄就撒上料,粒子落在炭火上噼里啪啦响,接着是一把孜然,一把辣椒面,手上的动作均匀又利落。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瘦肉烤得紧实,肥肉烤得透明,边缘微微卷起来,带一点焦脆。烤好的串往铁盘里一码,油光锃亮,香味冲得人脑门子发胀。
许伟健要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十串板筋,两条烤鲫鱼,又加了两串烤馒头片。李全霖在旁边念叨够了够了,转头又给乐乐加了碗疙瘩汤。乐乐趴在桌上,眼睛跟着老板的手法转,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上桌的时候乐乐第一个伸手去抓,被李全霖一巴掌拍回来:“烫。”
“我不怕烫!”
“上回你也这么说,手指头烫了个泡哭半天。”
“那是上上回。”乐乐纠正他。
许伟健拿起一串吹了吹,放在乐乐盘子里。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油从嘴角往外冒,含含糊糊说了句真好吃。李全霖拿纸巾给他擦嘴,又往他盘子里放了串板筋,说嚼慢点,没人跟你抢。
许伟健吃串不讲究,一口撸一串,嚼得咯吱响。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人一样,直接,不拐弯。李全霖吃相就斯文多了,把肉从签子上扒下来放盘子里,一块一块夹着吃。
“今天又有个客人退菜了,”李全霖边吃边说,“说我炒的宫保鸡丁太甜,我说宫保鸡丁甜口是正常的,他说他就要吃辣的宫保鸡丁。我说那您下回点辣子鸡丁不就完了吗。”
“然后呢?”
“然后经理说我态度不好,又让我给人重炒了一盘辣口的。哎,这已经第三次了,不知道餐厅的试用期能不能通过…”
“操,欺负人呢这不是。”许伟健气得摔了筷子。
“别在孩子面前说脏话。”李全霖用手指敲了他一下。
“这是语气词,不算脏话。”许伟健转头看乐乐,“乐乐,你说是不是?”
乐乐正埋头啃馒头片,头也不抬:“老师讲不能说脏话。”
“听见没,你儿子都比你有素质。”
“咱儿子。”许伟健嬉皮笑脸地反驳。
李全霖低头笑了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了许伟健。
乐乐吃到一半突然把串放下,擦了擦手,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机型有些老旧,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和拍照。他举起手机对着许伟健和李全霖比划。
“你们俩挨近点,我给照张相。”
许伟健下意识往后躲:“照什么照,吃串呢,一脸油。”
“照一张嘛,同学手机里都有爸爸妈妈的合照,我也想要。”
李全霖也摆手:“今天在后厨忙一天,身上全是油烟,头发也没洗,改天吧。”
“你们每次都改天!”乐乐不高兴了,嘴巴噘得能挂油瓶,“改天改天,永远都是改天。”
许伟健和李全霖对视了一眼。这小子平时不闹脾气,一闹就是真委屈了。许伟健叹了口气,抹了把嘴上的油,又整了整身上那件蓝色外搭的领子。
李全霖坐直了身体,把白外衣套在的崩了几滴油点的T恤外面。虽然洗得有点发旧,但干干净净的,闻着还有洗衣粉的清香。
两个人挨着坐好,比划了个老土的“耶”。乐乐举起手机,指挥他们:“笑一下!别绷着脸呀,你往这边靠一点…再靠一点…好!”
咔嚓一声。
照片里,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并肩坐着,脸上满是被生活磋磨的疲态。许伟健的皮肤被日头晒得泛红,眉尾有一小道疤痕,是很久之前被焊渣崩的。李全霖的眼睛又圆又亮,可眼底发黑,一看就是常年熬出的倦意。但两人的眼神里都漾满了幸福的笑意,虽然爬上了岁月的痕迹,但沟壑的褶子里全是温暖的日子。
乐乐看着照片很满意,又举着手机去拍老板烤串了。
许伟健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就听见乐乐在那边聊天:“叔叔你家有妹妹吗?”
“咋的,你要给我当女婿啊?”
“不是,”乐乐很认真地说,“我是想问有个妹妹是什么感觉。我同学说他妹妹可好玩了,软软的,每天放学都等在门口叫他哥哥。”
老板一边翻串一边笑:“妹妹啊,妹妹就是你得让着她,护着她,但她会把好吃的给你,不开心了她也会来哄你…”
乐乐瞪大了眼睛转了转,跑回来坐下,亮晶晶地看着许伟健和李全霖:“爸爸,我也想要个妹妹。”
许伟健一口水差点呛着。
李全霖耳朵尖“刷”地红了,没有说话,专心低头扒蒜。
“你想要妹妹啊?”许伟健放下杯子,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瞟了李全霖一下,“这事儿你得问他,他要是同意,咱也不是不行。”
“你别当着孩子面胡说八道。”李全霖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脸红得快要滴血。
“这哪是胡说八道,我可是正经提案。”许伟健冲着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再加两串韭菜,两个烤生蚝,不,生蚝来四个吧。”
老板回头瞧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好嘞,韭菜挑嫩的给你,生蚝给你挑大的。”
“许伟健!”李全霖终于抬起头,拿筷子另一头指着他,脸上又气又笑,那表情跟十年前在学校里被当众表白的时候一模一样。
乐乐完全没搞懂大人们在打什么哑谜,还在那念叨:“妹妹要白白胖胖的,王小胖说他妹妹生下来八斤多呢…”
“八斤?”许伟健啧了一声,“那得看你李爸的本事了。”
李全霖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许伟健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看着对面这个默默陪伴了自己十年的人,觉得这日子是真他妈有盼头。
烤好的韭菜和生蚝热气腾腾。许伟健把两串韭菜全撸进自己盘子里,又把四个生蚝整整齐齐摆在面前,吃之前还特意瞧了李全霖一眼——弹药已备齐,今夜开战。
李全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乐乐吃得满嘴流油,还在那跟老板探讨妹妹的事。从幼儿园接送问题一直分析到将来分床睡的利弊,看似正经地聊了一堆不切实际的废话。
许伟健听着听着,觉得这小子搞不好以后能当官。
风从夜市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炭火的热气和孜然的香,把顶灯吹得轻晃起来。光影左右摇摆,落在折叠桌上,落在一桌竹签子和空盘子上,落在一家三口笑闹着的脸上。
许伟健把裤兜里的红票子摸出来一张,拍在桌上:“结账!”
李全霖仔细把找零收好。起身时,手指在许伟健后腰戳了一下。虽然力道轻得跟蚊子叮似的,但许伟健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今晚有戏。
乐乐趴在二八大杠的车把上,嘴里还在嘟囔妹妹的名字该叫啥好。
李全霖紧紧环着许伟健的腰,晚风把衬衫吹得飞舞起来,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许伟健蹬着车,觉得今天骑起来格外轻巧,叮叮当当的响声都像配上了节拍。
他扭头看了一眼,李全霖的侧脸在月光下映得温柔。
十年了,还是好看。
许伟健收回目光,脚下蹬得更快了。
二胎这事儿,今晚就提上日程。
(完)#奖励cp[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