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平川梦白万 26-05-01 16:03

塔罗牌里,有张牌叫命运之轮,Wheel of Fortune。
不是人在推动轮盘,而是人被轮盘裹挟。
有人上升,有人下沉,有人在轮轴的碾压中发出骨骼的声响。

廉加海就是卡在轮轴里的那个人。

于和伟没有演一个与命运抗争的人。
抗争太昂扬了,不适合廉加海。
他演的是被命运碾过之后,还在原地坐着的人。
我看到他疲惫、麻木、穿着老土的衣服、极瘦,在持枪面对昔日恋人时,眼里那么多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痛苦或者愤怒,而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既无法报仇也无法原谅时的,所有挣扎。

于和伟太擅长在极静中藏极动。
没有大动作,但你能感觉到他内心有一整片森林在燃烧。
他演底层,演的不是纯粹的底层性,而似乎带着底层里的不合时宜。
廉加海是下岗狱警,是亚明市场啤酒屋里的潦倒男人,以换煤气罐为生,他当然懂怎么在油烟气里活着,那些辗转腾挪是肉身求生的技术,但他又给这个人物加了一层不需要被理解的沉默。
他不需要观众同情他的瞎眼,不需要观众为他错过爱情而流泪。
他的背脊是直的,不是傲慢,是一种我知道我是谁,我也只能认了的清醒。
他不演伤心,演习惯。
不演深情,演回避。
不演痛苦,演麻木。
观众在这种反向处理里,反而感受到了比痛哭流涕更大的情感压强。

他的廉加海,是整部电影里最落地的存在。
正因为他的落地,才使得有些奇幻和荒诞不是炫技,而是命运的实体化。
他像一根钉子,把飘着的文本钉在了东北的黑土地上。

至于最好的“数眼睛”那一场,实在精彩到不好形容。
眼睛就像是这个家庭的特殊货币。
两口人,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
吕新开走进这个家,三个人三只眼睛,还是平均一人一只。
廉加海自己的残缺被这个家庭的完整稀释了,被新来的成员对冲了。
这是一种多么卑微的自我安慰。
我少了,但我们没少。
当语言太轻、情感太重、命运太荒诞的时候,是不是人就会退回到自己最原始最擅长的逻辑?
廉加海不会讲大道理,不会控诉命运不公,他只会数眼睛。
在这个家里,眼睛是所有的桥,所有的明天。
可是,平均数越来越好,人心却跟不上。
能算清楚眼睛,却算不清楚自己这辈子的账。
他那种自顾自的状态特别好。
算不下去了,苦溢出来了。
廉加海是这样的一个“苦”人。

除了“数眼睛”,我还喜欢的一幕,是王秀义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她的记忆被疾病一块块啃掉了,仇人、爱人、狱警、春天、枪声,也许都混成了一团雾。
可她的身体还记得。
身体比记忆诚实,比道德诚实,比几十年的恩怨都诚实。
她鬼使神差地躺到廉加海的床上,从身后抱住他,这个动作不是选择,是肌肉里的旧梦。

“你怎么到这来了?治病。治什么病?肺癌。"
这对话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却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他答得那么平淡,仿佛在说“感冒”。
一个人被命运反复捶打后,学会了用最轻的语气说最重的话。
当一切都被命运剥夺殆尽,当仇恨和爱都被时间覆盖,当两个人只剩下一个肺癌病人和一个糊涂老太太的身份时,他们还能躺在一张床上,还能说几句家常,还能有一个不问姓名的拥抱。
这种最低限度的亲密,反而成了整部电影最奢侈的东西。

郑执到底是作家转型导演,他的镜头语言带着强烈的文学叙事。
不是用画面解释文字,而是让画面成为文字的并置与延伸。
整部电影都和廉加海一样的,有种“被使用过”的画面质感,不是通过滤镜做旧,而是通过光线和色彩的磨损。
东北是偏冷的、带着铁锈和水泥灰的色调。
二十年后的海南又很饱和,热带植物的绿太绿,海太蓝,阳光太烈。
仿佛这几个东北人,带着北方的锈迹,掉进了南方的鲜艳里。
郑执是用光线和色彩来演绎时空的错位。

我喜欢他给的这个东北。
这个东北如斯生动,日常里藏着惊悚,惊悚里又透着家常。
辣白菜和流血的地板,饺子和耗子药,树苗和尸骨。
这些东北人不是活在戏剧里,是活在这种荒诞的并置里。
他们甚至可能,真的会在凶案现场旁边腌酸菜,真的会在锅炉房大火后第二天去买菜。
这种生动不是热闹,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洗牌后,依然保持出牌能力的生命力。
廉加海落拓至死,但幽默感还在,算不得自我安慰,因为那种幽默已然成了呼吸本身。
哪怕肺里长的是癌,也得喘气,喘气的时候顺便讲个笑话。

这就是东北人。
我能感受到,郑执对这片土地的爱意。

可又同时的,他似乎想说,你的苦痛可能在这个房间里,有的人苦痛可能在这个宇宙里。
是东北人。
也是人。
是身边和周遭,是很普通的,人的生活,而已。
#电影森中有林##于和伟天坛奖最佳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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