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八部天龙,都在自己的时区自洽
冈仁波齐,这个密码般的存在——四个宗教共同的圣山。苯教、藏传佛教、印度教、耆那教,各自赋予它不同名字,却指向同一个追问: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我常讲,这个世界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没有放弃任何一种色彩。
你看,转山的方向都不一样。
藏传佛教和印度教顺时针,苯教逆时针。而你看到不同信仰的朝拜者在狭窄山路上交错而过,互道一声“扎西德勒”,然后各自赶路。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这不就是世界的隐喻吗?你以为的对错,不过是立场。只有美美与共,方能天下大同。
而真正击中我的,是那些“非典型”转山者。
凌晨5:00,一位阿佳背着不到三岁的婴儿,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而她脚步轻盈,在五千多米的海拔上如履平地。
还有位一个家庭,大概是外婆,妈妈和两个孩子,那个小的孩子只有四岁,却也在自己走,接过我递过去的柑子则大方的说一句“突及其”(藏语:谢谢)。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转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修行,是一代人对一代人的传递。
有人三步一磕,身体丈量大地;有人骑马,马脖子上系着铃铛;有人脖子上挂着录音机放经;最多的还是我们这种,现代户外装备+氧气保障的“城里人”在挑战着身心极限,我猜着很多人可能根本无暇顾及沿途的风景——这确实是二十一世纪的转山的众生相,科技与古老信仰并存。
最快的6小时零8分能“跑”一圈,最慢的要几个月。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频率上,但同频共振的是那份“诚”。
那个磕长头的老阿妈,在雪地岩峰间依然在磕。额头上的茧子比硬币还厚,每一下扑下去,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站起来,再扑下去。站起来,再扑下去。纵使滑了半米,也决不占这个便宜,退回去再拜……我路过她时,她在休息,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糌粑,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丢给周围的麻雀。
那些麻雀在雪地中忽然有了食物,这当真是欢欣“雀”跃。我也突然明白——她磕的不是求自己圆满,是替众生受苦;我们还在考虑着具体路线,而对她来讲,这就是生活方式的全部。
尤其让我感动的,一个失去右腿的辽宁汉子,用单拐代替着走。一天只走一公里,神态却不动如山。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走得很安静,很踏实。
有些路,不需要转完才懂。一眼,就是一生。
这位大哥或许不知道,在他的背影里,我看到《金刚经》中最难的那一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不住于腿,不住于身体,不住于困难,不住于别人的眼光。
心就出来了。
平静的,明亮的,像冈仁波齐顶上的雪。
转山结束后。生活当然继续。
但从此,你心里多了一座山。每次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它。
它不说话。
但你什么都懂了。
金刚经亦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冈仁波齐一圈五十二公里——相当于地球周长的八百分之一。地球绕着太阳转,太阳绕着银河转,银河绕着更大的未知转。我们转山,不过是宇宙循环中的一个缩影。
磕长头是为了熄灭贪嗔痴,逆时针转是为了打破二元对立,骑马是为了不让身体拖累灵魂,带孩子是为了信仰不断层,一条腿的汉子是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事情是在条件完美下才能完成的……
在冈仁波齐面前,时间不是尺子。六小时一圈或者几个月一圈,都不作数。
作数的是——你用什么样的心,走完了你的路。
我们不比谁快,不比谁苦。我们在山口遇见的时候,互相说一声“扎西德勒”,然后继续走各自的路。
方式各异,方向不同,速度不一,但都在找寻那个答案——我是谁,为何而来,往哪里去。
一圈下来,我没见到神,却见到了每个人心里的神。包括我自己。
你,本自具足,暂时蒙尘拭去就是,又何必外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