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吃了么 26-05-05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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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看《给阿嬷的情书》,看的过程我想到亦舒的《纵横四海》,还想起我去年在潮州时,无意中走进的那家茶室。这部电影太潮汕了,所有与之相关的细节,都会不自觉涌现。

纵横四海里的罗四海,穷家长子,父亲早逝,跑到加拿大修铁路,吃尽苦头。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木生,为了逃抓壮丁,下南洋讨生活。四海开洗衣店,不分黑白的做。木生住柴房,把一顿饭当两顿吃,舍不得拍照片,把每一分辛苦钱存下来寄回家。

四海发达之后,出钱支持孙中山,他知道自己和同乡受过多大的罪,他希望下一代中国人不要再受罪。电影里的木生,自己不识字,但执意让生在异国的孩子们学中文。

还有谢南枝,这个从没有踏过中国土地的中国人,她开始只是个一心想把生意做好的小女孩,后来一件件事,把她变成了纯正中国人。

她的衣服从开始的暹罗服到后来的中式,她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是潮汕风格,她从开始认字不全,到后来能写出优美的中文信件,再到后来她甚至有能力当中文老师,教孩子们认中国字。

电影的名字叫《给阿嬷的情书》,看完你就知道了,这不止是给阿嬷的情书,也是海外华人给故乡和祖国的情书。它不止是男女情爱,还是一种根藤一样的东西:人在海外,心向故土。无论四海捐钱,木生寄信,还是南枝教中文,背后都是一样的语言:不要忘了来时路。

杨云苏的《团圆记》写老一辈潮汕女人,一辈子活在七晒七晾里,伺候公婆,抚养孩子,完全没有自己。姑婆为了逃避这种生活,终身不嫁,做学术,带学生,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另类。这是她凭本事为自己闯出的路。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女性,给出了另一种回答。

阿嬷叫淑柔,丈夫木生下南洋后,她一个人守在家里,独自带大三个孩子。能支撑她抵抗岁月漫长的,是远在南洋的谢南枝。两个女人从来没见过面,却靠着一封封假信成为生死之交。为啥是假信?因为木生后来已经死了,是南枝冒充她,一直给淑柔寄信寄钱寄物。

电影里反复提到一个词:情义。

四海的情义是江湖救急,对身边的人施以援手。背井离乡,活在海外的人,必须抱团才能活下去,这是他们的生存法则,也是情义功利化的一面。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情义,是木生不顾个人安危,拼尽全力苦钱,给妻儿遮风挡雨,是他见义勇为,为保护同乡与歹人搏斗,以至于横死他乡,也是他从火坑里优先救出南枝的父亲,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汗钱被大火吞噬。

情义是淑柔重信守诺,在家乡辛苦带大孩子们。误会木生在异国娶二房,她伤心震怒,但也忍不住想,这么多孩子,他要怎么养得过来。

情义在谢南枝这里更具象一些,她一辈子没有结婚,领养了一个孩子,在与淑柔的一封封信里,她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母亲。她隐瞒了木生的死讯,以一己之力养两家人,其中多少辛苦不言而喻。

情书这两个字很好,可轻可重。

我为什么会被这个故事打动,不是它多么离奇,而是它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们,在时代的洪流下,永远有一些小人物,尤其是那些留不下名字的女性,靠情义这种朴素的东西织出一张张网,接住彼此,给彼此一条活路。

从潮汕到南洋,从灶台到教室,有无数个四海,木生,淑柔,南枝,他们留下的只是一些片段,几个故事,被眼泪和思念泡软了的信件。但他们最打动人的,是在最难的处境里,依然还愿意相信一个人,还愿意去践行承诺。

电影最后,老去的淑柔坐飞机去看老去的南枝,飞机只需要几个小时,而这段路淑柔等了一辈子。我忍不住提前颤抖,我想,这得是怎样催泪的场面。

但是很好,导演没有让她们认出彼此,而后抱头痛哭。而是用一种更接近纪录片的方式,让大家的相见是那样普通,常见,甚至带着俗气和客套。

最神来之笔的是南枝不记得这些了。她老了,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木棉花。她们半辈子肝胆相照,几乎是这世界上最懂对方灵魂的两个人,但她们此刻相见,却连叙旧都无从叙。

这多么像一个隐喻。惊天动地的事总在悄然发生,所有的恩义与深情,不要指望能被兑现。人这一生总是在等待,在错位,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在错的时间遇见一场台风。

人生可能就是一场错位,能留下的只是一些关于情义的故事。可那故事,你知道它们都是真的。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