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口嗨,沙海时期
东北的冬天来得很早。
比北京冷得多。
黑瞎子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顶着一张可以说是样貌平平的脸,长着络腮胡,挂着一副墨镜,戴着绒线帽子,看起来和普通返乡的人没什么两样,穿着厚实的黑袄子,混在人群里往出站口走。
有时候太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黑瞎子叹气。他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滑过擦肩而过的人脸,最后落在出口处靠墙站着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也戴着帽子,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手里举着个接人的牌子,剩下半张也藏在围巾下面,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棉袄。
黑瞎子一眼就认出他了。
对方也认出来黑瞎子,伸手朝这边挥了几下。
他朝那边走了几步,那人也往前走,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往外走。
比以前矮了,他心想。
出了火车站,再打车,又步行了一段距离才到镇上。
小镇不大,主街上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开着门,卖些日用品和烟酒。
“路上顺利吗?”解雨臣走在前面问。
“还行,”黑瞎子跟在他身后,笑了笑,解雨臣看不见,但听出他心情很好,“火车上遇到一群学生吵了一路,可能是春游吧。”
解雨臣:?
“十月份春游?”他偏过来抬头看这人。
“也可能是秋游。” 黑瞎子想了想,“很吵。”
解雨臣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栋老白灰房。
黑瞎子啊了一下,没出声,心觉这房子不会比他年龄还大吧。
“住这?”
“住这。”解雨臣点头。
房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没签合同,没要押金,给了钱就把钥匙交了。
解雨臣选这地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屋子不大,就一间,如果厕所能单独算也能说它有两间。
里面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看起来随时都可以罢工的电视机,旁边就是单人床,勉强能躺下两个人。
黑瞎子进门的时候,炉子还没烧,他打了个冷颤。
火焰啃咬着煤炭,屋子里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他脱了袄子扔在沙发上,转身看着正在关门的解雨臣。
“委屈了。”
“凑合住吧。” 解雨臣把门锁好,“下次争取找个好的。”
黑瞎子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两人出去逛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可逛的,这地方就这么大点,从头走到尾可能也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在小超市买了一堆啤酒和方便面回来,还有袋花生米。
往回走到时候,黑瞎子看见一家舞厅还开着门,里面传出老式迪斯科的音乐,闪烁的霓虹灯把门口晃得五颜六色。
“想去吗?” 黑瞎子问。
解雨臣停下脚步,看了那舞厅一眼,“就这副打扮?”
他指俩人身上穿得袄子,这副打扮着实和跳舞一点关系都连不上。
“没人认识。”
解雨臣想了想,点头。
舞厅里人不多,大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穿着鲜艳的衣服在舞池里跳着,动作说不上专业,但这种地方又不是为了打分的。
黑瞎子站在门口里看着那些人,转头问解雨臣。
“跳吗?”
他朝解雨臣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两人顶着陌生的面孔,站在这个偏远小镇的舞厅里,周围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音响里放的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你确定?”
“没人认识我们。” 黑瞎子又说了一遍。
解雨臣笑了,伸出手去。
两个男人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跳起了舞,解雨臣没跳过这种,动作有些生疏,但没人在意。
舞厅老板娘在吧台后面磕着瓜子抬眼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跳了一会儿,两人就出来了,沿着主街往回走,经过超市的时候黑瞎子又买了一箱啤酒。
原来买的估计是让人拿错了,就剩了包花生米在他们放东西的地方。
解雨臣把它扔了,买了新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
“去看日落吧。”黑瞎子看了会儿灯,忽然说。
“太阳都落完了。”
“那就看星星。”
解雨臣看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手背,没说话,一起往镇子外面走。
外面是一片荒地,能看见几座矮山黑漆漆的轮廓,天边的云被最后一点余晖浸上暗红
没有待的地方,俩人就站着,看着远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黑瞎子不知道站了多久,身边的人忽然靠了过来,肩膀贴着肩膀。
解雨臣缩骨了,他想。
“冷吗?”他问。
“还好。”解雨臣的声音闷闷的。
黑瞎子把手里的啤酒箱放下,转身把人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荒野里,顶着两张陌生的脸。
“想回家吗?”黑瞎子问。
他没有得到解雨臣的回应。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人窝在沙发上喝啤酒,电视里播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情感剧,两个演员正拉拉扯扯地说着肉麻的台词。
“我爱你,你可以嫁给我吗?” 电视里的男主角深情款款地说。
黑瞎子喝着啤酒,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啤酒罐的拉环,听着那些台词觉得又好笑又肉麻。
他把拉环扯下来,转头看着靠在沙发另一边的解雨臣,忽然伸手抓过他的手,把那个拉环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我爱你,” 黑瞎子学着电视里的腔调说,“你可以嫁给我吗?”
解雨臣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简陋的"戒指",又看了眼电视剧里男主往女主手上套的不知道多少克拉的钻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眼神看着黑瞎子。
“你认真的?”
“当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黑瞎子一本正经地,继续念着电视里的台词,解雨臣的眼神太认真了,让他实在忍不住笑着说,“电视上就这么演的。”
解雨臣看着他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也笑出了声。
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久。
“行吧,”解雨臣清了清嗓子,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拉环,没有把它摘下来,“收下了。”
“电视里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说什么?”解雨臣指尖挠了下黑瞎子的掌心,“女主角都跑了,她拒绝了男主。”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夜深,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垫老旧,一动就咯吱咯吱响。
黑瞎子侧身躺着,手臂搭在解雨臣腰上,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知道解雨臣没睡着。
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就是两个普通人窝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喝啤酒,看电视,什么事都等第二天早上起来再说。
解雨臣的手指还戴着那个啤酒拉环,黑瞎子能感觉到它硌着自己。
他没让他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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