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蚁(婚飞期白蚁),我愿称之为世界上最恶心的动物,远甚于蟑螂,虽然一年只活跃两个月。即使我也是资深南方人了,但家乡没有这种恐怖生物,在广州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还是狠狠震撼到了。
在五六月份刚下完雨的夜晚,水蚁就开始蠢蠢欲动,扑扇着翅膀围绕着每一盏暴露在外的光源,如果你没有关紧门窗,它们只有指盖长的身体就会轻松从窗缝里爬进来。水蚁的翅膀很薄很脆弱,而且总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翅膀轻轻碰到就会从躯干上掉下来,变成一个介于毛毛虫和甲壳虫直接的爬行动物。如果它掉在地上,就会在地上蛄蛹前进,如果它掉在桌上,就会在桌上蛄蛹前进,如果它不幸掉在你的身上,就会在你身上蛄蛹前进。他们很轻,没什么重量,在你身上爬行的时候会感觉到汗毛被扰动的阵阵瘙痒。
当你在房间里看见一只四处乱飞乱窜着的水蚁,或是桌上地上键盘上掉落的水蚁翅膀,你就该紧张了,这意味着门或窗一定有哪个地方防守出了问题,这时候再去关窗不过是亡羊补牢,有一只就意味着可能已经有无数只钻了进来,即使你拍死了看见的每一只水蚁,但还是会像一个犯了疑心病的人一样高度紧绷。风扇转动打在地上的阴影、颧骨旁边晃悠的几根头发、或是随着自己移动看到的移动的反光点,余光扫到的每一个动态物都会让你一个激灵然后反复检查是不是又有水蚁在飞舞。然后你就开始觉得到处发痒,好像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你知道那些水蚁无孔不入,他们会不会停在裸露的胳膊上,从袜子和裤子中间的脚踝爬上来、甚至从后脖颈着陆...最后在它真正发起正面进攻前,你就已经溃不成军,连连败退了。
每次遇到水蚁入侵我都会回忆起中大东校的教学楼,研一那场五月底的考试,考的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水蚁。刚下过雨闷热的夏夜,那个教室开着每一扇窗,也开着每一盏灯。无数水蚁蜂拥而入,在我头顶的灯周围转呀转,有时候停在我的手臂上,有时候停在我的试卷上。我一边攻击(用本子把它们扫开),一边防守(不断蜷缩以缩小自己的表面积),还是心惊胆战。我这辈子没考过这么难的试,我努力集中注意力看题,可是总看到水蚁,总想到水蚁,那些水蚁不断降落在我的桌上,比我动笔还要勤奋。那些没被我扫开却扫断了翅膀的水蚁躯干,开始在桌上胡乱蛄蛹,四处乱爬;那些被我拍扁的水蚁,在桌上留下一坨坨黄色的、带着液体的尸体。我一点也不记得考了什么,考了多少分,只记得那天的恐怖。
今天,我也在再次在水蚁面前落荒而逃了。逃离该死的窗户关不紧的办公室。我骑着我的电驴回家,看着路灯下、车灯前、霓虹灯旁的水蚁,对这个世界感到很绝望。并且就在我回到家瘫在沙发上开始打字的刚刚,我的余光又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在爬行,这次,我真的在衣服上发现了一只水蚁,没有翅膀的那种。啊,毁灭吧,水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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