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王明濤醫生
26-05-10 22:39 微博认证:神经内科医生,伊利诺大学医学院临床副教授(COM at UIUC)

母亲节

母亲离开我,已经二十余年了。

她走的那一年,恰逢我的本命年。平日里我并不相信这些民间说法,可那一年,还是穿上了内人替我买来的红内衣,只盼着本命年里,家人平安,诸事无虞。

那一年,我回国两次。

第一次是在十月。彼时母亲病重住院,神志已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我就那样守在她病床边,一连陪了几个夜晚。医院深夜的灯光总是惨白而寂静,偶尔传来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而我能做的,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瘦削的脸,轻轻握着她的手。

临走时,母亲病情稍有缓解,已从抢救室转了出来。也就在那时,母亲平静地对我说了三件事:

一是,以后若再回国,有空去看看于老师,师恩不能忘;
二是,若病危,不必抢救,身后把遗体捐给苏医解剖,那是培养过你的地方;
三是,不必置墓地。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缓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如今想来,其实那时的母亲,已经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

我离开后,母亲坚持出了院,回家处理了一些必须亲自交代的事情。据兄长后来告诉我,母亲那次回家,不过只待了一个晚上。她将家中的一些事务,一一整理清楚,交给父亲。第二天,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又主动回了医院。

这一去,母亲便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是在十一月底离开的。

接到兄长电话时,我连夜驱车赶往芝加哥,冒着风雪去赶第二天清晨回国的航班。那一夜,天地昏黑,大雪漫天,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风雪中的一点微光。所幸第二天雪停了,没有误了远行。

可那一次回家,却成了我出国十六年来,第一次再也看不到母亲站在家门口等我。

从前每次归家,无论多晚,母亲总会提前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到我,她便露出安心的神情。可那一次,门依旧是那扇门,院子依旧是那个院子,唯独再没有那个等我的人了。

后来许多年,我才渐渐明白:
真正的离别,并不是哭声震天的那一刻,而是你推开家门时,忽然发现,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像母亲那样,无条件地等你、念你、牵挂你。

母亲这一生,活得善良、克己、清白。临终前,她没有拖累别人,也没有留下繁琐身后事,甚至连自己的归处都安排得简简单单。她走得坦然,走得干净利落。

而母亲,于我而言,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从此以后,故乡只剩归途,再无母亲。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年少读来,只觉平常;而今鬓染风霜,方知世间最深、最重、最无以为报者,唯有母恩。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二十余年过去了,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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