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2日通讯 讨论工具理性的局限

我的两个核心，超边际分析——不仅比较边际上的成本与收益，而是对整个选择的结构进行全局优化。另一个是物理学赋予的哈密顿量式的思维习惯，先写出系统的拉格朗日函数，然后在约束条件下寻找作用量最小的路径。我把这两个思维用到了创业，合伙人，家庭，朋友，育儿的方方面面。

错误。

这两种看起来锋利的工具，在人际关系上，反噬很大。不是所有人都用这把刀。人类决策时，爬行动物脑（生存本能）、边缘系统（情绪记忆）和新皮层（理性计算）是在争夺控制权的。大多数人的决策是边缘系统主导的启发式——损失厌恶、当下偏差、和社会认同。不是在计算全局最优解，而是在执行进化写好的生存脚本：比如，避免当下损失 > 获取未来收益；比如，维持群体认同 > 个人效用最大化。

这个是错的，笨的？未必。可能对方看你的眼神也是你看对方的眼神。大多数人其实不是成本-收益计算器。

因为我虽然看到了统一的效用函数，但别人看到的是几十个独立的心理账户：情感账户、面子账户、安全账户、道德账户。一个行为在我看来是高成本低收益，在他们看来可能是在面子账户存了一笔他们认为必要的款。

我以前非常厌恶捡芝麻丢西瓜的人，我甚至很愤怒，账都不会算吗？（钱学森老人家说，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现在我明白，其实，捡芝麻的人，往往不是在追求全局最优，而是在追求局部确定性。丢西瓜的风险是未知的、不可控的；而捡芝麻的收益是确定的、立即可得的。在不确定性极高的生存环境中，这种策略曾经还是进化优势。虽然我的物理学背景让我习惯处理可积分的系统，但人类社会的很多变量是不可积分的混沌系统，局部保守策略反而是一种鲁棒性选择。

认为世界"应该"是理性的，他人"应该"能看到那个明显的效用差，这反而成了最不理性的理性。这是工具理性的傲慢。用成本-收益分析一切时，隐含了一个假设：所有价值都是可通约的，都可以折算成同一个效用单位。但是，但是，很多人的"芝麻"里（捡芝麻丢西瓜），包含着不可通约的价值——尊严、情感惯性、关系和谐、自我叙事的一致性。你怎么去测量它们呢？

家里人坚持一件在我看来明显亏损的事，可能是在维护"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这个自我叙事。这个叙事的效用，在我那个统一的账本里被低估了，但在他们的心理架构里，它可能是支撑整个系统的基座。

你拆人家基座，人家还要对你笑脸相迎？

回到我的物理学角度，我的思维像是零温下的基态求解——系统必然趋向能量最低态。但真实的人生不是零温系统，而是有限温度下的统计力学。在有限温度下，系统不需要也不应该永远待在基态——热涨落（那些看似"非理性"的波动）其实是系统探索相空间、避免陷入局部极小值的必要机制。

必要机制。理解了这个，你能更好的理解周围人的一切行为。

那些"捡芝麻丢西瓜"的人，他们的热涨落可能正是在维持系统的遍历性。你眼中的效率损失，可能是他们避免人生系统相变（比如关系破裂、身份崩溃）的耗散结构。

俗语就是，你的蜜糖，他的砒霜。

三个提醒，

第一，物理学家知道牛顿力学在宏观有效、量子力学在微观有效，在人际领域也要建立这个分类概念：我那些成本-收益框架在物质决策、投资决策、事业决策中高度有效；但在情感决策、身份决策、关系决策中，他人的"非理性"框架可能，其实具有我尚未识别的隐性收益。这就是同理心。

第二，不要纠正他人。如果试图用理性去"纠正"一个由进化和社会化塑造了几十年的人时，你就正在进行一场收益极低、成本极高的行动。你仔细看看，这不就是反噬了？你不是追求低成本高收益的理性吗？怎么反过来了？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必须划一条清晰的边界。

第三，如果你的最亲密关系也在进行丢西瓜捡芝麻，那么你不要试图让他们看见西瓜，而是学会用他们的语言描述芝麻。当你能用对方的价值坐标系表达时，你实际上是在做一个更高阶的优化：你节省了情绪成本，同时也保留了你的分析优势。

一个人真正的成熟标志，不是让世界符合你的模型，而是让你的模型能容纳世界的不理性。保留你的计算，但允许他人存在不计算的尊严。

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成本-收益优化：你节省了情绪损耗，然后买回了平静。

这不是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