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靴RedBoy 26-05-12 17:02
微博认证:体育博主

如果仅仅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谢南枝其持续十八年之久的侨批寄举,视作一种纯粹的“道德化”行为,那显然有些轻薄了。

从表象看,谢南枝的行为似乎可以被视为一种高尚的利他主义:为了守护叶淑柔的念想,不惜代郑木生写信二十年乃至倾囊相助……

但是这种解读无疑是将谢南枝客体化了。

事实上,这段长达十八年不止的“跨境共情”历程,不仅是谢南枝对他者的救赎,更是对自己破碎生命的自慰甚至再造。

本质上,她自始至终是在完成一场深刻的自我精神疗愈,她的主体性从未丧失,绝非许多观众口中“圣母式”的、机器人式的书信纽带。

对待突如其来闯入海外生活的郑木生,谢南枝二十多年来对之情感变化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防御,接纳,成为。

这,也正是谢南枝一步步“找到自己”的过程——识写汉字,广纳潮乡,兴业教育,壮大汉胞。

如果没有这个看似不讲道理闯入自己平静而艰辛生活的郑木生,谢南枝在南洋或许一辈子要做的事也就是「融入异乡」,不论是拼死守护客栈,还是日夜辛劳经营饼摊。

但这不仅异常艰苦,且注定会迎来一个充满着“边缘感”的一生。

而郑木生的出现,以及对郑木生的“防御,接纳,成为”,使得谢南枝找到了自己的根。

也恰是这三个阶梯式的步骤,让谢南枝的生命线承载起了这部电影所有道德与历史的「双重重量」,同时也诉尽了影片希望在谢南枝身上投射的时代表达。

作为海外华侨女性,谢南枝在南洋社会处于绝对的末梢地位,连并非本地人的印度移民都可以随性欺辱她和她的家人、收割抢夺她的产业……

直到她决定接过郑木生的笔开始写信给叶淑柔,她实际已是在进行一场宏大的“生命故事重构”,让自己不再是一片脆弱的浮萍。

她通过书信这一媒介,将自己从一个“旁观者”或“同乡”的身份,改写为“连接者”和“守护者”——这种对彼此人生的主动叙事,赋予了谢南枝原本可能平淡甚至孤寂的生活以史诗般的道德重量。

这让她本就“厌恶走仔”、“坚持招婿”的性格底色,得到了挥发的机会。

每一封寄往大陆的侨批都是谢南枝生命叙事中的章节,不仅维系了郑木生在叶淑柔心中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确立了谢南枝自己在关系网络中的核心位置,并让这种重构带有“双重叙事”的特征——表面上,一封封信件信件讲述的是郑木生的故事,但深层里,信件承载的是谢南枝的情感外溢与道德理想:她通过模仿郑木生的口吻,或是关切或是俏皮亦或是偶尔一丝丝的夫妻情趣,实际上是在内化一种理想化的男性责任与关怀,并将其转化为女性主体的行动力。

如是行动力所产生的力量是滂沱的,尤其之于自己。

对谢南枝而言,郑木生的离世不仅是失去了一个朋友,更可能意味着一种潜在亲密关系的丧失或生活依托的崩塌。

此时,如果她选择退缩,将陷入深深的孤独与自我怀疑,尤其会再度陷入“苦苦追求融入南洋社会”、“去和印度人抢饭吃”、“去向暹罗警察行贿讨好”的情绪桎梏……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继续“维系亲密”,即通过介入郑木生与叶淑柔的关系,构建一种超越肉体、超越血缘、超越时空的精神拥抱。

这种叙事策略使谢南枝这个角色能够超越现实的困境,在心理层面获得归属感与秩序感。

试想,对郑木生离世的悲痛、对自身命运的无助、甚至可能包含着对传统女性角色束缚的不满——如若这些情绪尽数直接宣泄,可能会一夜崩溃乃至导致反社会行为……

然而,谢南枝将这些可能的负向伤怀转化为了长达十八年的善举,将对逝者的哀思升华为对生者的关爱,将个人孤独升华为对家庭责任的坚守。

这个时候,再回过头来看谢南枝对郑木生的那三个情感步骤:防御、接纳、成为,便瞬间被浸润了一层历史的温度。

自鸦片战争之后跨海偷渡去给东南亚的西方殖民者当“猪仔”,到躲避国民党在南方诸省血腥恐怖的壮丁制度,再到建国之后通过侨批渠道一点一滴寻觅乡根,直至晚近三十年随着交通运输业的空前发达终固联系——横亘史册一个多世纪的“下南洋”风潮,这些异国他乡的华人群体对待祖国大陆的北望情思,某种程度上不正是谢南枝对郑木生的“防御、接纳、成为”吗?

这是这部《给阿嬷的情书》最厚重的情诉。

也就是为什么那一座座作为历史锚点的“木生学校”,不叫“南枝学校”的缘由。

是郑木生,是那个被潮汕老乡一再挽留也坚决不能令其露宿街头的郑木生,是那个拽着马桶老师给华人子女教书认字的郑木生,是那个半推半哄把自己也送入课堂学习中国字的郑木生,是那个为了保护自己与父亲的客栈而与印度人大打出手、甚至冒死救出父亲的郑木生——给了原本注定“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谢南枝,以汲养余生的国族认同。

就像她拒绝了那个登门提亲的大户,即使对方画了一张分享冠姓权的大饼,可是嫁做人妇于谢南枝看来依旧是一场“对他乡的妥协”——只有托举起郑木生与叶淑柔的信路,自己的人生才是有根脉、有主脊的。

而如此厚重情感的诉说,在电影剧情中的呈现又是极为高级的。

高级感,主要便是体现在谢南枝对郑木生的感情衷肠。

无需多言,不论是多处具象的台词暗示,还是大量写实的镜头语言(初次见面便是郑木生裸露着精壮肌体,以及大量“西西里式”电影的昏黄色调),谢南枝对郑木生是保有爱意的。

但影片对于这种爱的处理,不仅因克制而令人欣慰,更因它强烈的史诗感而显得崇高。

在一次次排队寄信的间隙,每当见闻一次那些寄信人们会为了一个字而斟酌半晌、会为了家中灾祸而失魂落魄、会为了亲人之念而坐立不安……谢南枝对于郑木生这个早已超越纯粹个体的意象的「爱」,便会更深一层。

她爱郑木生,她也爱叶淑柔,她更爱因为这段历程而改变生活轨迹的自己。

这也便是为何晚年的南枝早已意识不清,但她永远珍爱那一株株木棉花,更会不假思索的将木棉花放在淑柔的手中——木生,他早就不在了,可是有我啊,我一直在替他爱你呀……

这样的处理手法,我上一次见到,或许还真就是那部划时代的神作:《潜伏》——

“值得吗?就为了你这个爱?”
“这样的人我都爱。” (图4)

…………………………………

很多时候太多太多的作品总是在追求一种表面宏大的爱恋,一种极其伟岸的集体图景,或是誓要惊天地泣鬼神一般的输出……

但事实是,每一幅恢宏的历史画面将其定格,都是一颗又一颗纤细清晰的表情、话语、喜怒、哀乐、市井的喧闹、攒动的人头所组成的。

这是《给阿嬷的情书》能够沉入观众心底的重量所在——其实“小爱”,就是最大的爱。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发布于 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