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和朋友们去了川西，途径康定、丹巴、小金、理县、汶川、都江堰，在崇山峻岭间画了一个逆时针的圈，一路雪山、沟壑、草原，还有青金石一般蓝到让人觉得值钱的天空。
我们首先去的是折多山垭口，刚过康定的检查站，抬头就看到了山顶星星点点的积雪，周围还笼着一缕缕云气，仿佛不用打招呼似的，隧道前还是燥热的河谷，转个弯，雪山就蹦出来了，从苍茫到秀美只用转个角度。
上到垭口观景台，景色顿时荒凉了起来，积雪下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只有乱石、裸岩，积雪堆在山体缝隙和沟壑中，像瀑布一样沿着山体而下。山体远看是墨黑色的，近看又与常见荒山无异。天气也很应景地阴沉下来，大块大块铅灰色的阴云堆积。这种阴不是一望无际的阴，它有强弱有节奏。盖在我们头顶的积云灰暗而沉重，有黑云压城的气势。远方的积云同样大气磅礴，但面向我们的那一面被太阳照得雪白，真有金鳞的感觉。碧蓝的天空透过云块之间的缝隙，反差相当强烈。特德·姜在《巴别塔》里写了一群试图挖穿天国水窖的人，这里倒有点像天国的水窖在我脑袋上开了个口。
这里的一切都对比强烈，黑白的山，黑白的云，碧蓝的天空和藏民经幡作为点缀，明的、暗的、高饱和的、低饱和的，原本的荒凉也不令人厌烦了，反而让人有种敬畏之感，近乎令人眩晕，也有可能是我缺氧了。
这趟旅程最漂亮的莫过四姑娘山，我们去的是双桥沟。和折多雪山的延绵苍凉不同，这里雪山为密林和绿水所环绕，坡缓处还有大片的草甸。我们游玩的时间还稍嫌早，林木还没彻底茂密起来。但即便如此，其景致之秀美依然是我三十年生涯中数一数二的。陆游说川西“湿云朝暮雨”、“松偃翠萝蒙”，用来形容这里也一点都不为过。
双桥沟有几处有名的看点，其一是布达拉峰，据车载广播所言，布达拉宫甚至取形自布达拉峰，不知道去布达拉宫会听到什么样的说法。但无论怎样，巍峨的布达拉峰被几座小一点的峰头环绕、倚靠，确实有布达拉宫那种层叠庄严的感觉。且峰前就是一片草甸，虽然我没有去过瑞士，但这样高山搭草甸，两者之间以针叶林过渡的景象和我心目中的阿尔卑斯也差不多了。“在远远的高处，刺破无垠的天空，勃朗峰高耸：积雪、宁静、安恬——”这是雪莱笔下的勃朗峰，和这里也别无二致。
好山必须要搭好水，双桥沟的秀美有一半也是沟中各色湖措撑起来的。我们在四姑娘措逗留了好一会。湖中有很多沙棘枯树，这大概源自一场地震，堰塞的湖水上涨，淹没了沙棘林，都说干千年，湿万年，这些枯死的树木就这么被封存在了湖水中，变成了自然的遗迹，仿佛一根根神庙的立柱，La Cathédrale Engloutie，这就是它的名字。
沟最深处是一片冰川，冰川脚下是高耸的红杉林，这里植被的垂直分布非常明显。还没进沟的时候，是各种阔叶植物；进了沟，沙棘就占据了主导地位，它有着相当粗糙的树干，遒劲的枝条；再往上，就是红杉这样耐寒的植物了，在这样空气清新的地方，枝条上还挂着松萝，它们一绺绺垂下来，颜色嫩黄或是嫩绿，带来一丝奇幻的色彩。附生大概是降水充沛地区的植物更易发展的特点，热带雨林的各种兰，温带雨林的各色苔藓和蕨类，还有这里见到的松萝。似乎这些植物也很容易发展出柔嫩松软的形态，大概更好留存水分，空气也够湿，无需担心蒸腾。
不过这趟旅程我最喜欢的还是理小路一段。理小路并不是某一景点，而是理县至小金县之间的公路。我们运气很好，去的时候恰逢下雪，谁能想到我们两三天的时间里一下子从成都的酷热跳到了林海雪原。中间有一处不知名的停车点，古松像锥子一样直指天空，一簇簇雪点缀在松间。溪水清澈见底，滨岸被白雪覆盖，你都不忍心走上去。溪水上游还有一个落差不过一尺的瀑布，没人能忍住不在这里拍张照。松林、雪景、还有溪水，世界安静得仿佛只有这些了。
另一个停车点离隧道不远，这里的雪极大，路边木屋、木桥上都盖着厚厚一层。“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形容这里一点也不错。山坡上基本只有松柏，完全是北国的景象。天空也蒙着一层雾气，模糊了山形。我们到的时候甚至连网和电都没有，听当地老板说可能是雪太大，通信和供电设施坏掉了。老板养了一只狗，狗狗非常会营业，看到人停车就跑过来，也很听话地让人摸摸。既然摸了人家的狗那还是买点什么吧，要付款了却发现一点信号也没有，于是我拍了张付款码，等有信号了才付了钱。
过了隧道，大雾弥漫，不知道我朋友哪里来的勇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天里开山路，还是那种九曲十八盘的山路。下到半山腰，雾气散了点，抬头一看，原来我们一直在云中开车，这里更加潮湿也更有仙气，云雾仿佛伸手就能抓到。除了松萝，这里还长着一些不知名字的地被植物，看着有点像地衣。
走完理小路就差不多回程了。路上经过了汶川，我们没有进入汶川，这里多少有点沉重，但今天是5.12，感觉应该写点什么，这篇也是以此为契机写下的。
前面提到欧洲的雪山，也说川西的景色不啻欧洲，这是真心的。一定要挑刺的话，这里的山头有更多的高压电线，出于观景考虑确实有一定妨害。但事有大小轻重缓急，如果我的完美旅行体验要以当地人无法获得便捷电力为代价，那还是不要了。事实上即便基建发达如当今，我们路过丹巴时还是走了一小段没有铺好的路面，纯土路。路的一边是山崖，另一边是咆哮的河水，有的护栏明显被撞过，已经烂了，有的地方连护栏都没有，仅拉了一条彩旗以作警示。前面也提到了，当地基建不够稳固，一场天气变化就有可能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这里似乎也不太好获取新鲜蔬菜，见到最多是各色牦牛火锅，但很少配有绿叶蔬菜，有一晚连藕片和菌菇也明显是冻过的。
和我妹妹聊起在川西的旅程，她表示很羡慕，早知道在成都读大学的时候就应该去了，但其实想想，以前的基建只能更加孱弱，这趟旅程可能有更多的危险和突发状况。我俩很小的时候去过九寨沟，那时的路况只能说可以行车。如果当年有如今这样更高规格的道路，更多样的联系方式，某些地方可能不至于音信全无，救援队也更好进入。
如今即便是在深山里，也有人在乎你的生活品质，在乎你的安全。在去四姑娘山的路上，朋友弯道超车，被警察拦了下来好好教育了一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警察大老远跑过来，只能是因为这里容易出事，甚至连监控的警示力度都不够，需要人亲自监督。而所有建设和管理，都是要消耗行政资源的。
我们做了很多，虽然还不够完善，不够稳固，但比起过去还是好了很多。重要的是我们在变好，这样就很好。
P1: 折多山垭口
P2: 垭口蓝天
P3: 布达拉峰观景点
P4: 四姑娘措
P5, P6: 理小路停车点1
P7, P8: 理小路停车点2
P9, P10, P11: 理小路停车点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