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抽烟是男性兄弟会入场券”这件事,我想起自己在家的经历。
我学会抽烟很早(但我现在已经戒了),大学在北京的时候就开始抽。那个时候我爸发现了,但也自觉管不了我,只能跟我说“抽点好烟”。对于我抽烟这件事,我父亲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无所适从。他既没有办法劝我不要抽,又有一点对于我和他有共同爱好的欣喜(到底在欣喜点什么……),还有一点对于女孩子抽烟的不认可和焦虑,又有一点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女孩子因此没法把我当完全的女儿的不适。换句话说,我爸得知我抽烟之后完全不知道要自己放置我们的父女关系了。好像他不再知道怎么做我的爸爸了。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表弟。也就是我妈妈的哥哥的儿子,我爸爸的……侄子(??)。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学会了抽烟。他一下子就和我父亲,以及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舅舅),从长辈和晚辈,大人和小孩,变成了一起抽烟的兄弟。家里吃完饭的时候一起从餐桌上消失,去外面一起“来一支”了;在楼下等人的时候走开两步,一起去旁边“来一支”了;出去拜年的时候和那一家的男主人一起离开,一起出去“来一支”了。他们在那种“来一支”的过程中交换彼此的苦恼,一种没有办法在家庭关系中宣泄的独属于男性的痛苦和焦虑,一种区别于女性的社交。在吞云吐雾中确认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即便他们不是,这种和对方如同镜像一般的动作也确认了他们的存在,消解了一部分存在主义危机。“来一支”对于男性来说真的有太多意义了,他们太需要“来一支”了。当女性在家庭聚会中占据了完全的主导(这在很多家庭中反而是常见的),他们太需要去“来一支”了。当人们在互相关心但他们受缚于“有毒的男性气质”而不能侵吐的时候,他们太需要“来一支”了。当他们不被看见也不被在意的时候,他们太需要“来一支”了。只要你是个男的,且学会了“来一支”,他们默认你有和他们一样的烦恼,他们默认彼此不需要说话也能理解,他们默认你就是兄弟。
他们甚至会对我表弟说:“以后你上班了,和领导同事要处好关系,给他们派派烟,跟他们一起来一支。”百分之九十的时刻,这种“来一支”都是有用的。因为发派的人被认为是“善意”的,而如果不接受,可能会被认为“不够男人”,不理解兄弟的痛苦,因而不能进入兄弟会。
真的,“来一支”对于男的来说太重要了。以至于他们对于反对他们当众“来一支”的人激烈地红温了。你不是要反对我“来一支”,你是要消解我的痛苦,击碎我的同盟,阉割我的男性身份!他们太依赖于这种“来一支”的社交来确认自我了,太依赖于这种“来一支”的时刻来确定存在了。他们太需要当众“来一支”来彰显“我也是个男人”否则他们的男性性别都要摇摇欲坠了。他们就是这么需要“来一支”的存在感。这种烟雾,这种气味,这种动作,这种彼此之间的镜像,甚至他人对此的厌恶都确认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性别,他们的自我。如果不让他们当众“来一支“,简直像阉割了他们一样让他们难受。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