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雨来》在潮汕地区的大火，我就劝搞学术的朋友做点潮语片、厦语片研究，现在借着《给阿嬷的情书》的风，我简单写一下潮语片和厦语片的历史。

首先，为什么把潮语片和厦语片放在一起，潮语顾名思义是潮州话，厦语是以厦门话为代表的闽南语。两者诞生的时间差不多，发展到高峰的时间也差不多，故事取材差不多，受众也差不多，都是下南洋的潮汕、福建人，而且常常用一样的制作班底拍摄，甚至还有直接把厦语片配上潮语上映。

在上世纪30年代，国民党政府是禁止方言电影拍摄的，现在无从考证第一部潮语片是什么时候拍摄的，但是1937年报纸上的一句话“粤语片久禁不绝，今竟有摄制潮语对白片者！”证明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了潮语片。厦语片有诸多说法，经过多位学者考证，认为1934年拍摄、上映的《陈三五娘》是目前可考最早的厦语片。这部电影偷偷在上海拍摄，跑到厦门放映，但还是被政府发现，禁映和罚款。而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上海电影人南下，反而在香港开启了方言电影事业。

1950-60年代，厦语片进入鼎盛时期。这类影片以中国民间戏曲和神话为题材，以厦门方言或闽南语为对白，主要面向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等闽南语族群地区放映。据统计，这一时期香港生产了数百部厦语片，造就了庄雪芳、鹭红、白兰、凌波等一批厦语片明星。

在1960年，潮语片也开始迈向巅峰。这一年，广东省潮剧院一团赴香港演出，引起轰动。有来自马来西亚吉隆坡的华侨为了看潮剧团演出，居然以一百五十元购买一张黑市戏票，比正常票价高出十二倍。

这次演出为香港电影公司与内地潮剧院团的合作创造了机会，1960年至1965年间，内地与香港合拍了八部潮语片，《火烧临江楼》（1960）、《苏六娘》（1960）、《告亲夫》（1961）、《乳燕迎春》（1962）、《陈三五娘》（1962）、《闹开封》（1962）、《王茂生进酒》（1962）与《刘明珠》（1965）。其中《闹开封》与《王茂生进酒》在发行时合为一部，片名为《韩江花似锦》，《乳燕迎春》是一部潮剧学校的纪录片。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合拍片的出现有着特殊的时代背景。在“冷战”格局下，潮语戏曲片在东南亚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与1930年代国语政策下方言片被严厉查禁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从“禁绝”到“利用”的转变，折射出政治语境的变化。

《苏六娘》1960年在新加坡首映，连映72天，打破票房纪录，被多个潮剧剧团搬演，甚至还出现了配上马来语字幕的拷贝。

从片名上不难发现，潮语片与厦语片多以女性角色为主，而且多是“苦戏”，这个一方面是它们背后的戏曲根源，另一方面也是市场效益，就像张爱玲在《太太万岁》里写的，越苦的戏观众越爱看。所谓“苦戏”，即以底层女性的悲情遭遇为主线，这与海外华侨的情感结构密切相关。对于背井离乡、在异国打拼的华侨而言，影片中的“苦”构成了对自身处境的现实参照。这些故事不仅唤起对家乡的思念，更回应了华侨群体对“家庭团圆”“善恶报应”的价值期待。换而言之，“苦戏”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把传统的伦理叙事与华侨的现实处境巧妙地缝合在一起。

在60年代中后期后，随着多方原因影响，例如台语片的兴起，南洋一些国家对进口电影政策的变化，第二、三代华侨对故土情感的消解等等，潮语片和厦语片都走向落寞。

从学术领域来看，潮语片和厦语片其实是有多值得挖掘的部分。

首先是就是中国电影的影戏传统，潮语片和厦语片就是从戏到影的绝佳案例，戏和影很多时候是不分的，说不清观众到底是被戏吸引而来，还是影。

第二点是语言，华语电影史的主流叙述以国语片为中心，方言电影基本上处于边缘，甚至被完全忽略。这种“国语中心主义”的史观，遮蔽了华语电影生态的真实面貌。

第三是厦闽南与潮汕文化的跨地传播功能，这些影片以梨园戏、高甲戏、潮剧等地方剧种的经典剧目为素材，通过电影的媒介形式，将闽南文化传播到东南亚各地。在文化传播的过程中，电影为传统戏曲创造了新的演绎形式，它既保留了戏曲的审美意蕴，又运用影像语言进行了视觉转化。据统计，厦语电影中至少有71部使用了南音配乐，其中古装片64部。南音这种古老的音乐形式，借助电影获得了新的传播渠道。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传播是双向的。厦语片与潮语片在东南亚的成功，反过来又促进了当地潮剧团的搬演热情。在新加坡，《苏六娘》上映后被多个潮剧剧团搬上舞台，形成了“影”“戏”之间的良性互动。这种跨媒介的循环，使闽南文化在海外华人社会中得以延续和再创造。

从1934年上海秘密拍摄，到1940年代香港制作，再到1960年代粤港合拍，厦语片与潮语片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跨地流动的历史。这些影片的制作与发行网络，跨越了上海、香港、厦门、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等多个地区。它们不是“国族电影”框架所能容纳的对象，而是构成了一种“跨地性”文化现象，联系着广东、香港、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和柬埔寨的“文化渠道”。

参考文献
1.李云.我国第一部厦语片之再考察；

2.李甜.探析早期闽南戏曲与现代电影技术融合的历史轨迹——以厦语片为例；

3.杨槃槃.梦逐潮声去——“冷战”格局下的潮语戏曲片；

4. 王汀若.1950—1960年代粤港两地潮语合拍片初探；

5.黄德泉.闽南语电影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