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给阿嬤的情书》,发现老年南枝的饰演者很眼熟,一查,果然是《姥姥的外孙》那位姥姥,乌萨·萨梅坎姆,七十多岁才第一次拍电影。2024年《姥姥的外孙》上映,我采Billkin,也聊过他和这位姥姥,尽管之前毫无表演经验,但合作很顺利,相处也很融洽。“姥姥是个非常可爱的人,像慈母一般,无论是谁,只要和她相处过,都会爱她并且牵挂她。”他还记得,“姥姥会很认真地准备表演,反复抄写背诵台词,尽管不是一个拥有肌肉记忆的演员,却可以立刻进入这个角色。也因为她始终在脚踏实地生活,才能演得如此真实自然。”
对《姥姥的外孙》印象太深刻,当时在喀什对选题,和编辑两个人哭了好久,打电话给我外婆也哭,哭到保洁阿姨来打扫还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我:妹妹你还好吗。两年后的此刻,《给阿嬷的情书》里,同样的面孔以老年南枝的形象出现,尽管失忆、混沌,却仍然清楚地询问:咸猪肉好吃吗,好吃再给你寄。乌萨·萨梅坎姆不是在表演衰老,她就是衰老本身。她也让衰老从一种被观看的客体,成为真实的存在展示,看见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就想到我外婆,还有那些在同样的时间流速里衰老的女性。外婆也总问我吃饭了吗吃了什么,外婆才不关心我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她只问我今天是不是开心,有没有哭。
这个选题出现的节点很特殊,又伤心酸楚,又感慨庆幸:阿安只能通过给姥姥买独栋墓地、一路招魂的方式表达缅怀,而我还能随时打电话给外婆,絮絮叨叨讲心事。前年那个时候即便有很多情绪起伏,但推开窗就能看见公格尔峰的雪山,应季的西梅和无花果也特别好,还有鲜红的恐龙蛋李子,每天起来处理邮件、读资料写稿,累了下楼,到处都是美食,烤包子,缸子肉,烤鱼。出发去边境之前,当地学生已经开学,穿校服的少年少女大多头发蜷曲,眉眼深邃,嬉闹着经过身边。——郁结未舒,但目之所及都是生活朴素真实的呈现,身在异乡,也被如此温柔接纳。
好的作品不仅限于提供震撼或绵长的安慰,而是一种警醒,刺穿我们的日常,让浑噩的人得以重新关注琐碎但具体的生活,完成对自我存在的微小确认。阿嬤和姥姥,本质都是归于艺术如何在一个人情疏离的时代、为个体提供重获真实的途径。
专业演员的表演是塑造,乌萨·萨梅坎姆这样的素人演员是更接近本身的存在。未经雕琢的真实削弱了艺术加工的隔阂,让衰老的痕迹无比真实,直接叩击观众的私人记忆,她就是我们身边家人的缩影,同时也迫使观众直面终将抵达的衰老和死亡,引发最原始的思考:我们如何面对生命的流逝?
《给阿嬤的情书》和《姥姥的外孙》都有大量生活化的细节填充,这些重复琐碎的内容,打下最基础的桩基,不构建宏大叙事,只确认最根本的生存关怀:你活着,你吃饱穿暖,你在此刻与我联结。即便死去,也有死的祭奠。两部电影都聚焦于被宏大历史叙事所忽略的微小个体——南洋华侨、留守老人、普通家庭。也通过一位素人奶奶的脸,搭建起一座隐秘的桥梁,这座桥连接着终将失去的哀痛,还有此刻仍被爱着的庆幸。它不提供答案,只是那样存在。
艺术也无法提供任何缓解衰老和死亡的答案,只是切开一个视角,剖出血肉。一切揭晓,一切昭雪,用人和人之间最真挚的情义、为历史长河里微渺个体的存在证道。而所有可能存在的答案,都从这场朴素的“看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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