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平复之后想想,给阿嬷的情书其实是一个非常澄澈清简的小故事,天大的误会在三四十年的时间里变成一层灰尘,轻轻一吹就露出事情本来的面貌。不管是当下还是过去,淑柔、木生、南枝三人的情感和动因都是清晰和迅速的,几乎没有含糊或犹豫的地带。从叙事逻辑上看,最核心的谜团“阿公在哪”一开始已揭晓答案,随之引发“信由谁写”的线索,在后续回忆中不言自明。
但整个故事又极其浪漫,前述种种淑柔与木生的过往皆为铺垫,为了展开这两位女性长达近20年的书信往来。她们在素不相识的时候成为彼此的精神支柱,带着木棉花的信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在开头,代表木生的爱;第二次在木生去世之后、南枝的笔端,把这里的春天寄给淑柔,天涯共此时;第三次在88岁的淑柔了然一切后,回想当时带着三个孩子、在河边读到这封信的自己,如果当时收到的是讣告会是如何,还好信封里是暹罗的春天。
她们之间的书信充满了翔实的日常,像好东西里的声音蒙太奇一样,女性话语从最微小琐碎的家庭劳动中来。她们不说“我的爱慕之心属于信件另一边的你”,她说“我腌的咸肉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寄”,这是她给淑柔姐的答卷,像几十年前在梦里问过的问题。“爱”被置于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她们不谈论爱,她们谈论如何度过眼前的时间,实实在在地与动荡的命运抗衡。她们是彼此人生的读者,曾如此切近地共享精神世界,从未踏足过中国的南枝也有了一个故乡。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有且仅有时间,二十年的秘密、四十年的误会,父亲离世、子女长大成人,生命的河滋养了一整片水系,终于相遇。
两地都多雨,淑柔在一场大雨里收到木生和南枝的相片,又在一场大雨里读到四十年前南枝的来信。橄榄菜煮在锅里,沉闷的声音里夹杂几声爆响。眼泪和雨水一起落下,决心像伞一样颤抖着撑起,被雨打湿的心情被妥善地铺平晾晒在信纸上,木棉花、咸肉和自行车作为落款“敬颂时祺”,这是属于我们的信。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