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姑-
26-05-17 22:12

背脚(背夫)背了几天,殿堂的新家具才背完,除了供桌是两个人合力抬上来的外,其余衣柜、书柜、经桌都是一个人一件背上来的,用过实木家具的人应该知道顶箱柜有多重。山上一砖一瓦皆不易。今天下午家具厂的人来安装摆放,他们摆好后我们慢慢收拾卫生。这些在城里住似乎不成问题,可以让物业收走。山上则需要自己处理,平时我们生活产生的非厨余垃圾都需要背下山去。猜到晚上有雨,必须尽快把垃圾堆放好。小姑娘特别能干,把一大堆塑料和纸壳分类码好,纸壳用胶布盖上。我说你真能干,让我码我手脚没这么快,而且没有你这么整齐。她得意地说:“那是,我还是有点收荒的经验的。”

这让我想起,上次弟弟回老家带了一罐姨伯做的酸菜来。姨伯做的酸菜特别好吃,咸淡合适,脆生生的。上中学后搬家,我都专门让姨妈舀了盐水给我起酸菜。弟弟说:“如果人生成功的标准是酸菜做得好不好,那姨伯就是非常成功的人。”

出家后无数个瞬间,让我看到不同人身上的闪光点,也看到自己的局限。比如我种不好菜,最近四季豆搭架子,我就想如果不请老人帮忙,我要从砍竹子开始一步步搭架子,我是做不好这件事的。而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关系到我们一个夏天的饮食。又比如同时来十几个客人,要我烧柴火把米饭和菜都按时准备好,我是做不好的,我最多能安排好一桌人的饭菜,并且我得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而师兄的姐姐可以非常麻利地做好。上次师兄的姐姐上来给我们煮豆花火锅,吃饭时姐姐说以前家里穷,考上高中也没钱读,和有的人比自己就很普通。旁边她的朋友说:“你给我们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呀!”这句话很触动我。

我曾经很厌烦和抗拒生活中那些令人劳累,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细节,甚至觉得一日三餐都有点麻烦,让肉身不饥饿、保持清洁本身就是一件劳苦的事。记得刚出家时,要打扫殿堂侧边的公厕,我当时崩溃极了,心里非常不希望游客来上厕所,我不知道打扫厕所有什么意义,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应聘保洁。

许多年过去了,当时的劳累早已忘却,我也并没有过上纯粹诗意的、过滤过的修道生活,我仍旧纠缠、穿梭、斗争在一个又一个琐碎的细节里。没菜了,就要下山赶集。有人寄快递来了,要下山取快递。有客人来了,要做饭招待。上级部门要采集数据,就要填无数的表格。集体有活动,就必须服从安排。亲人过世了,要回去吊丧。病了,要去医院,也要工作。

但我更踏实了。早晨扫院子时,我仍会想起“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其实我在扫枯枝败叶,在擦松鼠尿在桌子上的尿。迎着朝霞呼吸吐纳时,我仍会想起“愿弃人间事,随赤松子游”,而说不定锻炼完要写材料。在树荫下读经书时,我仍会沉浸在“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这样的句子里,现实是我还有许多可待和不由自己。傍晚去菜地讨菜时,我仍会想起“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其实被蚊子叮了好多个包。

我不抗拒这些细节了,曾经我认为他们是理想生活的“屎溺”。现在我明白做人的局限性,并不追求一种“纯粹”的生活,同时我知晓自己的坚守。若以滤镜式的眼光打量这真实的生活,想必没有几个人愿以置换人生。我们容易把某种生活方式里最令自己满意的那部分误解成全部,甚至把不同生活状态里令自己满意的那部分进行拼接,以为有这种圆满,例如功成名就的同时家庭幸福,还能智慧美丽、长命百岁。

我接纳了这充满“屎溺”的生活,偶尔也心里骂一骂,骂完又夸夸自己,我还不错,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践行了少年时的理想,并且赋予了这种生活属于我的独特经验。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