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ke 三张全新专辑之一『ICEMAN』乐评机构 Pitchfork 全文乐评：
在遭遇嘻哈史上最致命的一击后，该如何重振旗鼓，并继续昂首前行？一种办法，或许是打磨出一句既尖锐又狠毒的宣言——像一把匕首刺向那些为你陨落而欢呼的世界，而你的对手则在超级碗中场秀上朝你露出如柴郡猫般的狞笑。
或许这本应是明智之举，但Drake从来都算不上明智——也从不懂得克制。Drake的职业生涯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他总能把脑海里那两三个模糊想法，用无数种方式反复重述。这些想法像金鱼一样，在他的大脑里游来游去，甚至早在 iPhone 问世前就已经存在：
1）成名不易，因为它会放大你最糟糕的一面，而你随后又总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名气带来的重担；
2）为什么这些心机深重的女人和卑鄙的跟班都不信任我？
于是，我们迎来了长达两个半小时的“鸭式”音乐，被拆分成三张风格鲜明的专辑，分别对应他人格中的三个侧面：满腹怨气的『ICEMAN』、为情所困的『HABIBTI』，以及适合夜店播放的『MAID OF HONOUR』。或许，这也是Drake唯一能把自己从炼狱中轰然解救出来的方法：他最擅长的表达形式，始终是如醉酒后的语音留言，或是充满自我辩解的备忘录截图。他从没遇过一个无法被自己喋喋不休填满的尴尬沉默，而在这三张新专辑里，他仿佛做好准备，展开人生中最长的一场冗长辩论。
今天，我们只讨论『ICEMAN』——既是为了尊重每张作品的独立性，也是因为地球上“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的我们实在没有那么多气可以喘。专辑封面致敬 Michael Jackson 那只经典镶钻手套——这通常并不意味着一位艺人正在重新调整视角、寻找更稳固的立足点。但说到底，如果Aubrey Drake Graham在音乐里塑造的那个角色，真的开始拥有反思能力，作为听众的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他做不到改变，我们甚至已经习惯并依赖于他不会改变。
问题在于，这种毫无洞见的抱怨以前其实还挺有趣的，而 Drake 的音乐——至少是他的说唱作品——已经有十年没有真正和这两字产生关联。如今，每一张Drake的全新专辑都像是一场自我羞辱、自我难堪与自我合理化妄想的大杂烩。『ICEMAN』里偶尔也有几勺能让人发笑的荒诞感，但更多時候它更像是一大盘冰冷结块的自怜自艾，而这正是当初我们想把椅子往后推开直接离席的原因。
在「Make Them Pay」里，他在抱怨虚高的流媒体数据；在「Firm Friends」也是；在「Dust」还是如此。他始终放不下那些DSP的事，而每次提起，都让人产生一种熟悉的沉重压抑感——就像家庭聚餐时，亲戚们不停重复同一个阴谋论一样令人疲惫。Drake 在「B’s on the Table」中坚持说道：「I’m fightin’ the man, not suin’ the rapper」这句歌词影射的是他已被驳回的针对环球音乐集团的诉讼。但考虑到他自己也正面临多项“发大水刷数据”和流量造假的指控，这种立场显得格外尴尬。
笼罩在头顶的那个更大且难以回避的问题是：谁还在乎呃？
随着影响力逐渐下滑，Drake 对于“被冒犯”和“算旧账”的执念已经细微到连死忠粉都需要拿镊子去找。你真的会因为他吹捧OVO营销经理Nicholas “Neeks” Carino而觉得热血沸腾吗？当他因为Rihanna没有帮A$AP Rocky宣传单曲而出言嘲讽时，你会觉得兴奋刺激吗？你真的在意他投资比特币期货的状况吗？『ICEMAN』里有很多低谷时刻，但最糟糕的可能还是「Firm Friends」：一边唱着「private arbitration leads to resolution」这种像法律文件一样的歌词，一边又煽动 A$AP Rocky 去自杀。
他时不时会捡起一些“核武级”的敏感话题，却又重拿轻放。你真的以为作为超级巨星的Drake会认真在歌里提「Free Palestine」吗？不过当你发现这整句歌词其实只是为了diss卖身体乳的DJ Khaled时，大概就不会再觉得它有什么分量了。在「Make Them Remember」里，他唱道：「Is it the fair skin or the Jewish roots/Why people want to not see me on top of the mountain like I do the Dew?」结果下一秒他又立刻拐回去继续抱怨——没错，还是流媒数据。对Drake来说，这些东西全都能混为一谈。他的嘴像个风洞，而他的想法就像在里面乱飞的钞票。
与此同时，制作部分却像远处隐约传来的派对声——也许在街角，也许在隔壁城市。制作曾是Drake音乐的核心；制作人Noah “40” Shebib即便面对歌词缺乏深度、重量和层次的Drake，也总能替作品补上这些东西。但如今40只参与其中两首歌，剩下的大多只是零散漂浮的人声切片，以及流水线式的trap节拍。几乎每首beat播到一半都会无精打采像叹气一样突然切换，仿佛在说：“还有别的吗？” Drake似乎已经进入一种“终极VIP状态”——即使请来再多嘉宾，也无法让现场重新“活”过来。「Ran to Atlanta」挂了八位制作人名字，包括亚特兰大重量级制作人Wheezy和Southside，但成品却依然干瘪无力，单薄得像是一根手指头做出来的。
也许我们本应对Drake直接引用「Not Like Us」第三段verse感到惊讶，但和专辑其它地方一样，他的攻击角度依旧令人摸不着头脑。他依旧含着一嘴碎牙、含糊不清地朝Kendrick Lamar开喷辱骂——而那些歌词像是核弹在他脸上爆炸前，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草稿：「White kids listen to you ’cause they feel some guilt/And that’s how your soul get fulfilled/Handing out turkeys on camera inside of your hood, then you go back to the hills.」直到现在，他似乎还不明白这场battle的规则：无论是Mike Tyson那句「He’s no Alexander」式咆哮，还是Dusty Rhodes式的摔角垃圾话，这些东西都只适用于开打之前。等观众已经亲眼看到你被打趴在擂台中央后，就不会再有人把麦克风递给你，听你继续嘲讽对手「go blow the dust off your plaques.」
说垃圾话从来都不是Drake的强项，而且他也从没在缺少“精神支援”的情况下成功过。21 Savage依旧陪在他身边替他撑场，但除此之外，他几乎是孤军奋战。而当他试图讲出威胁意味十足的话时，最后却总会莫名其妙讲成搞笑段子：「This shit like that bag you bring on the plane—it’ll carry on.」同一首歌里他还唱道：「I’m doing a big one/You doing a little one/What kind of man are you? A middle one,」面对这种歌词，你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节奏感贫乏、表达幼稚又扁平，以至于你差点忽略它听起来像是在教小孩上厕所尿尿。
最重要的是，『ICEMAN』代表着一次错失的机会，或许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Kendrick确实赢了，没人否认这一点。但这样的戏码我们以前也见过。问题在于：在2026年，还有谁比Drake更适合去讲述“失败是什么感觉”？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足以写进历史的方式——这种规模，在任何其他嘻哈时代都无法想象。如果他决定不再继续玩“赢家叙事”的游戏，会怎样？
在专辑开场曲「Make Them Cry」里，他承认自己有一部分在2024年“死掉了”。他厌烦所有人不断追问他「how it felt to meet the grim reaper,」也透露别人给他的那些羞辱式复出建议（“这张专辑最好找几个大牌合作”）。他坦言自己不敢碰迷幻药，因为害怕“把内心彻底拆解”，接着又抛出一句堪称经典的爆笑歌词：他说自己没办法认真对待心理医生，因为“她实在太迷人了”。这种话，大概没有哪个神智正常的说唱歌手会说得出口。而它也让人忍不住去想：既然他终究还是没能击败那些操场上的欺凌者，那他为什么不干脆重新做回那个让所有人感到不自在的Drake？
在2010年代初的巅峰期，Drake曾把一种极致的「千禧世代cringe式喜剧感」玩到出神入化，甚至让那些所谓的硬汉都尴尬得移开视线。「I’ve had sex four times this week—I’ll explain」这句歌词荒谬到几乎可以拿去编剧课当教材。他或许连16秒都撑不过DMX式的battle，但他却能把对方搞得一脸困惑，效果几乎一样。「Where my dogs at?」这种街头怒吼，在「Do I ever come up in the discussion over double-pump lattes and low-fat muffins?」这种歌词面前，又还能有什么威力？
这一直都是Drake终极绝招：像站在一片空荡荡的黑色舞台上，在满场观众面前先故意摆下一根香蕉皮，然后自己一次又一次主动踩上去滑倒——既让人着迷，又让人替他尴尬。尽管他对数字和商业成绩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但真正让人愿意点开并认真听他音乐的，从来都是这一点。在『ICEMAN』结尾，他阴沉地唱道：「What happened to Drake with the innocence? I don’t think we’ll be seeing him again,」这既像一种威胁，也像一句承诺：他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停止制造这些阴郁、乏味、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说唱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