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上海的几个博主偶尔会聚一下，交流做号心得，小博主也能借此认识大博主，有机会一起拍个视频，蹭点儿流量，虽然提到了“大”“小”但其实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万粉丝，真正百万级的，不会出现在我们这种聚会里。

我？虽然只有五万粉丝，但我的收入比较稳当，每个月都能有万把块入账，比上班好很多。我没什么野心，不像“蛮小”——
蛮小是他的第五个账号了，他之前叫过“笼小子”，走的赛道是探店，后来是“久要帅”，走的赛道是穿搭，然后是“胖宅宅”，做家居的，以及“围少爷”，啥都沾一点儿，到这个号时他已经糊涂了，越做越乱。
以上四个号，最大的那个做到了十万粉丝，但也全都注销了。
他就是很有野心。

我们都觉得他废掉这些号太可惜了，其中有的号一个广告单已经能报到两千块了，坚持做下去，以后每个月赚两三万应该没问题的。
但他觉得这不是他要的效果，他不屑于一点一点挣钱。

他跟我们宣布他要做一个“抽象博主”，并给我们举了几个例子，有个博主每天就是装傻，一直抽打自己耳光、突然下跪磕头，喊着“我的错”“我的错”；还有一个博主是走在街上突然举拳高喊“就是给”“就是给”……他们都成了大博主，虽然是装傻充愣的小丑类型，被网友们当乐子消遣，但赚得盆满钵满。
“到底谁是小丑？”蛮小说，“谁有钱谁就是真理。”

他站起来，做出一个奇怪的前进动作，一只手比在额头上，一只手放在身后模仿动物尾巴，然后高喊“嘎啦哄！”“嘎啦哄！”边喊边一哆嗦、一哆嗦地踢着腿往前走。
众人哄笑，“为什么是嘎啦哄？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只因为是爆破音，喊出来比较响亮。”
“那你怎么转化？怎么变现？”
“这个没想好。”他摸着下巴，一脸认真。
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这人有些“神叨叨”、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接话道，“先不去想怎么变现吧，反正流量有了之后，品牌方会给你想招的，先吸粉再说。”

没有人看好他这个点子，也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很快我们就看到他开始在各种场合里执行这个“嘎啦哄”动作，地铁里、商城里、游乐园里。最开始，点赞都是个位数，偶尔有几条评论说：“油饼？”“这也太阴间了。”
渐渐的，他也成了博主圈的笑料，说这人异想天开，我们做内容的自媒体应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变富。

转折是他有一条视频在狂风暴雨中的邮轮上拍的，点赞过万了，粉丝瞬间突破三千，评论区欢声笑语、金句频出，于是他得到了灵感——
他开始跑到巴黎铁塔、布达拉宫前面跳，评论区各种复制粘贴的段子有上万条了：“好下成本。”“经费在燃烧。”“你是不是油饼我不知道，但你是什么背景我知道了。”
这些片段经过病毒式传播，他的粉丝很快来到了十万。

一些小网红开始联系他，与他一起“嘎啦哄”，粉丝数噌噌涨到了三十万，接着大网红也来了，一夜之间——百万粉丝有了——
他的视频被传到了各个平台，也成了表情包出现在每个人的微信里，一时之间，互联网上处处都是他的身影，终于一些明星也开始“嘎啦哄”……

当他有两百万粉丝时，我看到他接广告了，他一条15秒的广告标价是三十万。
到五百万粉丝时，他开始出现在一些商场门口的大屏上，我在逛街时也会冷不丁地听到“嘎啦哄”的声音……
到一千万粉丝时，他已经接了不少食品饮料、日用百货广告，两只在前后晃动的手正好用来展示商品……也上过综艺节目了，他不需要能说会道，大家只是想看他表演两秒钟的“嘎啦哄”，他也会在一些电影里客串“嘎啦哄”一下……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不到半年。

但一年之后，就在“嘎啦哄”快被人们遗忘时，突然兴起了一阵对他的批判，有个叫“有教兽”的人文博主，痛斥“降智内容大行其道”“蛮小这样的博主能成功是社会的倒退”……这股风向愈演愈烈，更多博主加入到对蛮小的围剿，人们也开始反思“审丑”带来的智识危害，每一天他的账号都在掉粉，直到账号被注销，蛮小淡出了互联网。
而参与围剿的博主们，则都各自赚到了一定流量，全体升咖。
有教兽更是厉害，因为能说会道，被许多综艺节目邀请。

不过蛮小应该已经赚够了“养老钱”吧，我想。

现在不忙了，所以约我出来喝个咖啡，他看起来很怡然自得，没有受到什么打击，但我还是表达了一下惋惜，“如果不是那个‘有教兽’，你还能再红个几年。”

他神秘兮兮地一笑，“这个‘有教兽’是我签约的博主，我教他这么干的。”

我“啊？”一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理清头绪之后，我惊呼：“你太厉害了……你、简直玩弄了所有人……”
“小丑另有其人。”他说着，端起咖啡，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非常惹眼。

但我忍不住问：“可是哪天网友发现‘有教兽’是你签约的博主之后，不会逆反吗？他们会生气的。”
“我还怕他们不生气，我们做的就是情绪的生意。他们要什么，我给他们什么。”他说，“我找你，就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签约，你来揭露‘有教兽’？”

[咖啡]

《喂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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