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扫空房唯我坐,任他门外度斜阳”。一个中年人最惬意的事是什么?我觉得,就是安安静静埋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被打扰。
可我的职业是医生,想不被打扰几乎不可能。那就降低标准——别在不合适的时间总被打扰。
即便如此,也常常做不到。
前些年微信上加的人太多了。两个号,一个加满了五千;另一个少些,也有三千多。哪怕这八千个好友都是高素质、有分寸的人,可人吃五谷杂粮,身处四季更迭,外有风寒暑湿,内有喜怒忧思,总会出各种健康问题。哪怕每天只有千分之一的人来咨询健康问题,我也要花大量时间回复。更何况,朋友圈里并非人人都有边界感。这也是我近年来谨慎添加陌生人的原因。
像下图这样,半夜三更突然发来几张化验单让你解读的大有人在。说实话,这还算收敛的。我遇到过更没边界感的——
一位小学老师,找到我父亲要我的电话。山东人尤为尊师,老父亲毫不含糊地把号码给了他。这位老师也算文化人,但边界感确实不强。
第一次打电话我正在门诊中。忙起来的时候都顾不得喝口水,也确实没空接电话。再者,我工作的时候害怕被打断思路,手机向来是设置静音。
一般人电话不通会换个时间再打。可这位老师却是锲而不舍地一直拨。等门诊结束才发现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才知道:他得了一种疑难病,听说我在北京是“名医”,想找我帮忙。
老师年纪大了,不会填问诊单(或者也不想填)。我便电话一条条问病史、分析病因,开了方子截图发过去。后来他说在当地抓药要传统处方,我又手写一份纸质处方拍照发过去。给他开一个方相当于其他病人的三倍工作量。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算一段师徒互助的佳话——就像当年弃文从医的朱丹溪,治好了老师的顽疾那样。
可这位老师总喜欢给这段关系添一些不和谐的韵脚。比如,他特喜欢搞“突然袭击”。有时半夜12点,电话铃声急迫响起。我以为有什么急事,接起来才知道他只是漏掉了一个症状,半夜想起来非要立刻通知我。。
我委婉提醒:现在太晚,明天早晨再打吧。谁知第二天早上刚到5点,催命般的铃声又响了。老人觉少醒得早可以理解。可我们这些社畜就指望五六点钟那段高质量睡眠恢复体力呢。
我又委婉提醒:以后不那么着急的问题微信留言就行。可老人比较固执,这些话基本听不进去。又一次半夜打来,我说太晚了,明天上午9点咱们微信视频连线开方。
第二天早上9点,我如约拨通视频。结果对面除了老师本人,还坐着一屋子病人。他介绍说都是当紧的邻居和亲戚,要排队让我视频看病……
朋友邻居找我免费看病也不是不行,但至少提前打个招呼吧。这次我没再迁就,因为也真没时间。那天上午有十几个网诊等着我。我说句难听的——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付了诊费购买我劳动时间的病人。
老师可能觉得我拂了他的面子。从此不再找我。我自然乐得自在。可老家开始流传:郭大夫在北京“混得好”,便不念旧情了。
“不念旧情”——我认,爱咋咋地吧。可“混得好”——我真算不上。我不过是挣扎在一线城市的边缘、在名医林立的各大医院缝隙中间艰难淘几块养家糊口的碎银罢了。
县城青年留京买房,至少还有双方家庭掏空四个钱包来资助。可我农村出身,在北京买房时没从家族和亲戚那里得到过一块钱支持。一百多万首付都是我从同学、朋友、甚至病人那里一笔一笔借来的。这些钱直到2021年才彻底还完。
亲戚邻居不光帮不上忙,还常有各种觊觎:一个表弟要在家盖楼房,开口借五万。他大概不知道,我当时租住在小区楼顶漏雨的彩钢瓦棚子里,连每月1200元的房租还得和一个实习学生分担。
另一个表弟2013年向我借钱。那时我北漂早期,养活自己都难,自然没借。后来他因经济纠纷卷入命案,这件事让我非常难受。如果当时能帮上他也许不会这样。但当时确实没钱——那段时间,我曾靠两箱速食莜面撑过了三个月。
还有邻居听说我在北京的医疗圈发展,让我帮联系中国肿瘤医院的床位(单间最好),他岳父打算来北京做手术。[允悲]他们实在太瞧得起我了——像那种挂个专家号都要找黄牛的医院,平时我连路过的时候都不敢多看几眼。
前些年流行过一些揶揄留京县城青年和“小镇做题家”的段子:一个人留京工作定居,他的小家庭便成了整个家族甚至全村的“驻京办”。[允悲] 段子当然是夸张的,但也反映了我们这些第一代北漂人的难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