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宗:在基辛格博士的悼词中,我曾一同致敬了三位时代伟人:美国的亨利·基辛格、德国前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Helmut Schmidt),以及新加坡的李光耀(Lee Kuan Yew)。他们分别代表了美国、欧洲和亚洲最高水平的战略大脑。
这三位伟人是特定历史时代的产物,只有当外部环境和历史危机发生剧烈碰撞时,这样的绝代智囊才会应运而生。 在过去40万里,我一直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能让我仰望并学习的顶级智慧。我发现最好的学习方式就是与这些拥有超凡智慧的人共处,通过潜移默化的熏陶来开阔眼界。但令人遗憾的是,这40年来我再也没遇到过能与这三位并肩的战略家。
他们三人都对历史有着极为精深的理解,更重要的是,他们研读历史时无一例外都以“人性”为北极星。他们深谙意识形态,也尊重意识形态,但在实际剖析局势和做出务实决策时,他们绝不受意识形态的裹挟,这让他们展现出了高出时代一筹的战略定力。
关于基辛格,施密特总理曾对我说过一段话。虽然我极少反驳这些伟人,但这一次我持有不同意见。施密特对我说:“亨利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从未亲眼见证过战争的残酷。”施密特回忆起1941至1942年间,他和当时的未婚妻在汉堡街头每天目睹成堆尸体的惨状,这种惨烈的创伤让他终生对战争抱有极大的敬畏与恐惧,并倾尽全力去避免冲突。李光耀也在英国殖民、日军占领以及新加坡被迫与马来西亚分离的动荡岁月中九死一生。
但我认为施密特说得不对,基辛格同样见证过战争。只是当他被派往欧洲战场时,因为展现出极高的过人天赋且精通德语,很快被调往事情情报解密的核心部门。基辛格之所以深度涉入如此多的国际冲突,核心在于他代表的是全球最强大的超级大国——美国。他的战略立足点与小国领导人有本质区别。如果换作新加坡,你主动去挑起战争?别开玩笑了,小国唯一的选择是尽全力避开风暴。而基辛格代表的美国,在历史中涉入乃至发动战争的频率是极高的。根据美国国会的研究记录,1990年之前的190年里,美国平均每年参与海外军事冲突1.1次;而在1990年之后,这一数字飙升到了惊人的每年6.1次。身处第一大国的关键位置,基辛格不得不做出很多铁血而残酷的抉择。
我不希望当前这种逼迫“伟大战略大脑”集体复活的极端危机环境出现,因为那意味着人类将再度陷入类似冷战的深重灾难。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有人认为新冷战已经悄然降临。
那么,回到你核心的问题:为什么我认为中美关系最终不会彻底走向失控和毁灭?
核心结论是:当今中美双方都拥有足够毁灭对方的强大底牌。而维持世界和平的唯一有效路径,就是保持相对的“均势”(Balance of Power)。
如果力量均势被打破,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必然会肆无忌惮地侵占另一方的利益。唯有动态的力量制衡,才能让蓝星上的大国保持基本的理性,从而维系脆弱的和平。 也许有人会指责这是冷酷的“好战论”,但我绝非好战分子,我只是选择依据历史经验和冰冷的人性来看待世界。
基于这一逻辑,我们可以提出两个问题:
中国能否在军事和战略上彻底击败美国? 答案是:绝无可能。
美国能否彻底击败中国,并完美达成全面遏制中国崛起的战略目标? 答案是:目前来看也几乎不可能。
既然双方都无法将对方彻底击倒,那么中美博弈就注定变成一场长期的拉锯战和消耗战。 在这个危险的牌局中,核心逻辑不是追求“全胜”,而是确保自己“不先输”。谁在内部先崩溃,谁就将彻底出局。
我们都清楚中国当前在经济、结构和深层次转型中所面临的严峻挑战。如果必须像一个商人一样押注,我认为在短期内,中国确实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且充满挑战的逆风期。然而,这场世纪博弈的最终结局,依然取决于两国谁能更有效地解决好自己国内的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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