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給徐師傅發去了微信，想要討教前一日午餐中的尚未清晰的幾分真意⋯⋯

他正在北外灘的五十六樓餐廳候著。自B4乘梯而上，明廚燈火可親。徐師傅與徐凌、周晨，正圍著中島台用站著晚餐。目光所及，先是那碗霉乾菜焐著的小土豆，再掠過一旁清素的寧波面結，終是落在那一撮碧綠的西藍花上。我也不客氣，添了雙筷子，便躋身於這晚炊的行列⋯⋯

時已入夏，正是小土豆頂好的辰光。再過十日，皮便老了，一經削刮，那股子鮮氣也就散在風裡。須得趁此刻，用濃油赤醬的霉乾菜，佐以豐盈的脂膏，在灶上火候里慢慢煨透。一口下去，彷彿吞下了整個初夏濕潤的泥土香⋯⋯

徐師傅指點，吃這土豆，定要連著霉乾菜一同入口。依言嘗試，唇齒間頓時亮堂起來。瞥見保溫區尚有餘肴，他說，那是昨日所燒，滋味終究不及新烹。嘗了一顆，雖隔夜，於我而言，卻已是難得的珍饈⋯⋯

與好友相約甬府北外灘。本以為那套餐是首發的新意，未料徐師笑言，套餐向來都有，是你來得少了。隨即點破我心底的執念。每次來，總歸要那一盅肉餅蒸蛋，還有那碗番茄土豆湯。一語道破，竟無半分差池。若非友人相邀，也斷不會輕易選那套餐⋯⋯

開場冷盤，即是甬府日常的集錦。堂灼十八斬、香酥鰻苗絲、煙薰葵香雞、白切膏魷魚、香油醃冬瓜，五味共陳於一碟。正暗自欣喜那鰻苗絲與膏魷是頭回嘗到，那句你來得太少了又讓我無言⋯⋯

魚子醬配馬糞海膽，是無需贅言的本味，鮮甜純粹，只因夠新鮮。待到石頭魚燉刺豚湯上桌時，徐師推車而至，玻璃缸中游著兩尾魚。一為石頭魚，一為刺豚。我好奇討教，為何二者同燉，又為何一盅之內，魚皮魚肉各兩片？問出口才覺唐突，生怕記不真切⋯⋯

原來刺豚的刺含毒性，須精細剔除，費這番工夫，只為取那膠質豐腴的魚皮。石頭魚則勝在肉質細嫩。單片亦可，雙份卻是想讓食客多嘗一口心意。湯色乳白，是兩魚共燉之功，臨了那一撮白胡椒粉點化，亮的何止是這盅湯，更是整席的魂魄⋯⋯

甬味土醬燴獐子島元貝。這一年嘗過元貝諸多做法，汆湯、油煎、各色醬汁烹制，卻無一成為心頭至愛。昨日那般呈現，卻恰好落在我偏愛之處。食畢請教，答曰是兒時古法，今在寧波已鮮少見到了。土醬與高湯比例得當，元貝溏心恰到好處，彼此成就之下，元貝便不再是唯一的主角，這是一道雙璧輝映的佳餚⋯⋯

蔥汁姜茸焗鮸魚，於我來說算是席間唯一略顯平淡的一筆。許是舌間的余韻尚在前道湯羹的鮮美里打轉。雖魚皮焦香入骨，於我而言，鮸魚終究還是家燒最妥帖。那份滋味，如同心底的白月光⋯⋯

及至陰豆瓣荔枝白蟹登桌，初看險些誤以為川菜誤入席面，這融合的步子邁得頗大。入口方知被眼睛欺瞞，那酸甜醬汁與白蟹未必是天作之合，卻在視覺搶盡風頭後，也守住了蟹肉的本分，倒也保住了體面⋯⋯

碩大的琵琶蝦實屬罕見，筍芙菜香氣霸道，蝦肉勝在味原。此時腹中已滿，恰逢陳皮和牛上桌，歡喜這氣韻醇厚陳皮香，與和牛表面油脂香。極愛這般烹牛的手法⋯⋯

經典的捨得過後，臘味冬米飯接踵而至，至於是否掃淨，已然模糊。心思早飛向最後那道油塌寧波湯圓。生湯圓入油慢塌，急不得，需耐著性子。此物早年嘗過一次，便覺已勝過水煮萬倍。前日再品，那軟糯咸香的圓滿，真是吃得滿心歡喜，給這頓飯畫下了妥帖的句點⋯⋯

席間三款茶配亦不可不提。龍井以滴濾之法並非頭一回見，然前日那一盞冷茶，清冽之余，竟透著一股讓人瞬間沈靜下來的力量。昨日細問方知，終究還是歸於茶葉本身的上乘。這份菜單里的 Tea Pairing 與 Wine Pairing，其實從開場第一款酒起便定下了基調。極愛那支 RSRV 香檳，回來查了許久，才發現市面上竟是無處可尋⋯⋯

半個小時的時間，解惑了我對食材、茶與酒的疑慮。笑問徐師傅，為何不去那些熱鬧的廚房綜藝。他極謙遜地回了一句：實力不允許。話無正反，事無對錯。不過是我們都在各自的人生里，選擇了一種讓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