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胥胥
26-05-22 12:12 微博认证:超话粉丝大咖(杨幂超话)

《桂香如晤》

—————"桂子落,人尽望,不知秋思已还乡。"

去年七月,我去了一趟陕北,借住朋友家中。她家的廊檐下有一个燕巢,用泥巴和小树枝垒的,像一只倒扣的陶碗。

午后,一声轻响划破了院中的寂静。一只雏燕跌落在青砖地上。她才刚学会扑腾,羽翼灰褐而稀疏,身子软得像一团败絮,瑟瑟地缩在那里。我捧起她,掌心触到她急促的心跳——像是檐角悬着的风铃被无形的手推搡着,一声叠一声,叮叮咚咚地催着;又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急切的呼唤。

我忽然怔在原地,仿佛也被一种无形的呼唤攫住了。思念像一阵穿堂风,毫无防备地灌满胸膛。我分明记得,鼻腔里闻到的,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中院里那股桂花香——温软的,甜糯的,裹着故乡泥土润意的桂花香。

我知道,那是记忆里的香气。

我的家乡在福建的一座小城。老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说不清它站在那里多少年了,树皮皴裂着,上面覆着薄薄的、年深日久的青苔,像岁月结出的一层温柔的痂。每逢中秋前后,满树爆出密密匝匝的碎金,那些十字小花粒藏在油绿的叶间,不声张,不喧哗,香气却藏不住,盈满了小院。"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儿时不识其中禅意,只觉得桂花落下来的样子好看极了,簌簌地,像黄米粒一样铺在地上,而空气也甜得好似沁出蜜来。

这时候,奶奶就会拿一把竹筛子铺在树底下,轻轻摇一摇树枝,将落未落的桂花便纷纷扬扬筛下来,落进筛子里,也落进她的银发里。奶奶把桂花收拢,和着白糖一层一层叠进玻璃罐子,做成桂花蜜。待到来年元宵,给我们包桂花馅的汤圆。那口甜糯缠在唇齿间,好像将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口里。

桂花的香,不独在树上。奶奶的菜畦紧挨着桂树,风一摇,细碎的花粒就纷纷扬扬地飘进去。落在菜叶上,嵌在叶脉间,像是有心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奶奶种的小白菜、芫荽、芥蓝……总是长不大,飘着桂花,矮矮墩墩地蹲在那里,泛着嫩绿的光。叶心里常常泊着一两粒金黄的桂花,恹恹的,像是贪恋着这股香气,舍不得长开了去。奶奶从不拂去那些花屑,只说:"让它们沾沾桂花的甜。"

每次我回去,她照例弓着身子在菜地里细细地寻,掐菜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什么。拔好的菜带着潮润的泥土,菜叶上挂着露珠,桂花屑夹在叶脉间,根须上还缠着细碎的花粒。她把这些菜塞进我手里,桂花屑从指缝间窸窣落下。

工作后,我和奶奶分住两处。电话那头,她最常念叨的,不是自己的身子骨,而是那句"菜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来拿"。我知道她是想我了。我总说好,却总是一拖再拖。冰箱里的菜吃完了,就随便下点饺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好似一片没有来处的落叶。

奶奶的电话来得勤,一遍遍催,好似她的菜等不了人,竖着耳朵,等着我的脚步声。

有一年,我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七八十岁的小老太太,按键手机用得磕磕绊绊,不知何时学会了自己刷豆音。有一回深夜写稿子,忽然看到弹窗,是奶奶的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点开一看,是奶奶的自拍,还有几点杂光闪烁,窸窸窣窣,像是手指无意间蹭过了屏幕。我一猜就知道,那是我可爱的小老太太误触了拍摄键。我放下手机想,冰箱的菜大概又吃完了吧。

第二天一早便赶回了小院。院门一开,桂香扑面。奶奶正在地里忙活,弓着腰,一颗一颗地掐那些小小的、嫩嫩的菜。桂花落在叶片上,她也不拂去,一并放进袋子里。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杜甫那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可奶奶剪给我的,何止春韭,还有秋葵、芥蓝,四季里那些总也长不大、总飘着桂花的菜。她没有什么黄粱,只有这一小片菜畦,和满畦沉默的、年复一年的等待。

我又想起张翰。他在洛阳见秋风起,想起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便辞官归去了。那莼菜到底是什么滋味,竟能重过功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奶奶的芥蓝是什么滋味——桂花落在叶脉间,被她一并掐进袋子里;电话那头她说"好好吃饭,别凑合",声音压得很平。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衣裳上有淡淡的桂花香,那香味从她发间、衣褶里飘出来,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棵老桂树,站在那里,年年岁岁,香远益清。奶奶偏过头笑问我:"怎么过来了,是不是菜又吃完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菜说:"哎哟,这都让你发现啦,豆音坏了怎么不喊我来修呀?"她噙着笑说,这不是怕你忙吗。我挽着她的手说:"你看我是不是神机妙算,豆音坏了我都知道,现在就给你修。"

嬉笑间,仿佛又听见了声声燕啼。是啊,我总是奔忙,总是错过那盈满桂香的小院,错过那些总也长不大的菜,错过那个在桂花树下等我的奶奶。

有一回终于抽出空回去,照例又提回满满当当一袋菜。放进冰箱时也没细看,那袋子便安安静静地搁了两天。一个早晨,手头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我到厨房准备午饭。取出芥蓝泡进水盆,这才发现每一颗都只有巴掌大小,嫩生生的,菜心里还夹着几粒干掉的桂花,遇水又悠悠浮起,像被唤醒了似的,在水面上轻轻地打着圈。我擦干手,笑着拨通奶奶的电话。

"奶奶,您这芥蓝,还是头茬的呢。古代皇帝,也就这待遇了吧?"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好好吃饭,别凑合,把身体养好。过段时间再回来拿菜。"

我笑着应她,挂了电话。看着水盆里嫩绿的菜叶和点点金黄浮浮沉沉,那天的芥蓝只放了点油盐清炒,但我吃出了满口桂花香。

直到听见檐下亲鸟唤雏燕归巢的啼唤,我抬头看向燕巢——泥巴和树枝层层叠叠,是亲鸟一口一口衔来筑成的。一只雏燕掉了,它们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倾斜了。耳畔仿佛响起奶奶的声音:"菜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来拿。"

我把雏燕轻轻放回巢边的矮墙上,燕妈妈盘旋了几圈,终于安静下来。我掏出手机,拨了奶奶的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怎么啦,是不是放假啦?今年桂花落得可好了。"我忽然哽住,所有预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头,只说了一句:"奶奶,我过两天就回去。"她连声说好,絮絮叨叨说起今天又做了桂花蜜,等我回去包汤圆。

院中的桂树也该落花了。风从桂树底下穿过去,温温软软的,带着桂花的甜、泥土的润意和奶奶掌心的温度,穿过千里山河,在燕啼声里,拥我入怀。

无论飞多远,总有一棵树在原地花开花落,总有一个老人在那桂花香里,为你守着那片小小的、总也长不大的菜地,等你回家。

李清照说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我的小老太太便是这样,不张扬喧哗,没有什么热闹的颜色,像院里的老桂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却让桂香盈满了我的整个生命,怎么也散不去。

于是,我的乡愁里总有桂花。四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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