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胥胥
26-05-22 12:12 微博认证:超话粉丝大咖(杨幂超话)

《桂香如晤》

——————桂子落,人尽望,不知秋思已还乡。

去年七月,我去了一趟陕北,借住在朋友家中。她家的廊檐下悬着一个燕巢,用泥巴和小树枝垒的,像一盏倒扣的陶碗。

午后,一声轻响划破了院中的寂静。一只雏燕跌落在青砖地上。她才刚学会扑腾,羽翼灰褐而稀疏,像一团小小的败絮,瑟瑟地缩在那里。我捧起她,掌心触到她急促的心跳——像是檐角悬着的风铃被无形的手推搡着,一声叠一声,叮叮咚咚地催着;又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急切的呼唤。

我忽然怔在原地,仿佛也被一种无形的呼唤攫住。思念像一阵穿堂风,毫无防备地灌进了我的胸膛。我分明闻到,鼻腔里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中院里那股桂花香——温软的,甜糯的,裹着故乡泥土润意的桂花香。

我知道,那是记忆里的香气。那香气太过真切,真切到让我恍惚。也许在千里之外的小院里,桂花真的正在落,奶奶正弓着腰在菜地里掐菜,而这股香气不知怎么的,就翻过了武夷山,渡过了长江,穿过秦岭的隧道,一路追到了这片黄土高原上。

我的家乡在福建的一座小城。老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说不清它站在那里多少年了。小时候我问过奶奶,这棵树是谁种的。奶奶说,是她和爷爷结婚那年一起种下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爷爷是在爸爸读高三那年离开的。正是人生最要紧的关口,一双手却从背后抽了回去。这些事,奶奶从不主动提起。有一回,姑姑和我说起那年奶奶带她去集市,走到卖种子的摊子前,奶奶正弯腰挑着菜籽,忽然听见身后有小孩的笑声。奶奶直起身,回过头去,隔着几米远的糖果摊子,她看见了爷爷。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踮着脚去够货架上的麦芽糖。此时,爷爷也望向了她。集市上人声鼎沸,卖鱼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追跑打闹的尖叫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谁也不认识谁。那个男孩踮起脚的样子,让奶奶想起了爸爸小时候。奶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菜籽,转身带着姑姑没入了人群。那时候她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奶奶牵着她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天奶奶回到家,照常浇了菜,喂了鸡鸭。傍晚的时候,她搬了条小板凳坐在桂树下,把筛子里的桂花均匀地铺在竹匾上,细细拣出混在里面的杂叶。风从她手背上一阵一阵地拂过,带着桂花将干未干时那股潮润的甜。她就那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拣了整个黄昏,拣到天边的霞光从橘红变成灰紫色,拣到桂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淹过了她的脚背。好像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没有人知道她在集市上看见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守着这棵桂树,守着这座老宅,一个人把爸爸从那一年兵荒马乱的高三里稳稳当当地送了出去。那些年,偶尔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做贡银,叠元宝,祭的是她早逝的父母。细碎的纸屑落了一地,桂花的香气就从院子里透进来,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寂静的深夜。她不是没有恨过,只是她把恨意也埋进了桂树根下,和落花一起沤烂了,来年春天,照常抽枝散叶。

庭中有桂树,已亭亭如盖矣。而当年种树的人,已在别处有了新的院落。奶奶的这棵还站在原地,年年开花,年年落花,仿佛时间在她这里只做一件事——等桂花落下来,再等它重新开满。

奶奶从不多提爷爷。只有那棵桂树一年一年地开着花,替她记着那些日子。桂树的树皮皴裂着,上面覆着薄薄的、年深日久的青苔。每逢中秋前后,满树爆出密密匝匝的碎金,那些十字小花粒藏在油绿的叶间,不声张,不喧哗,香气却藏不住,盈满了小院。“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儿时不识其中深意,只认得那满院子的香,老远就扑过来,牵着我往树下跑。满树碎金藏在叶间,风一来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黄米。那时不懂什么叫秋色为谁忙,只知道蹲在地上捡桂花可以捡许久,藏在枕头下面连梦都是甜的。

这时候,奶奶就会拿一把竹筛子铺在树底下,风替她摇一摇树枝,将落未落的桂花便纷纷扬扬筛下来,落进筛子里,也落进她的银发里。还有几粒不舍离开的桂子,倔强地停在枝头,她便踮起脚,配合着风,轻轻一摇,满树碎金便簌簌地落尽了。她从不急着拂去,就那么顶着一头碎金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筛子里的收成。像是在和桂树说些什么——也许是说给树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是在数那些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年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便也跟着泛起了温柔的光。她把桂花收拢,和着白糖一层一层叠进玻璃罐子,做成桂花蜜。待到来年元宵,给我们包桂花馅的汤圆。

我不知道她摇落桂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当年和那个人一起种树的情景。她从不说。她只是年复一年地摇树、收花、做蜜,好像这棵树从来没有见证过离别,好像这些桂花从来不知道人间的聚散。那些藏在心里的往事,咽下的委屈,她全都不提,只是把它们一起封进了玻璃罐子里。等到来年打开,满屋都是甜。

廊檐下的燕巢也安静地悬着,巢口含着几粒干了的桂花,风过时隐隐有香。桂花的香,不独在树上。奶奶的菜畦紧挨着桂树,风一摇,细碎的花粒就簌簌地飘进去。落在菜叶上,嵌在叶脉间,像是有心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奶奶种的小白菜、芫荽、芥蓝……总是长不大,飘着桂花,矮矮墩墩地蹲在那里,泛着嫩绿的光。叶心里常常泊着一两粒金黄的桂花,恹恹的,像是贪恋着这股香气,舍不得长开了去。奶奶从不拂去那些花屑,只说:“让它们沾沾桂花的甜。”

小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菜。后来才慢慢明白,她说的是日子。那些寡淡的、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的日子,她都让它们沾上了桂花的甜。那些菜叶子上的桂花屑,她从不拂去,就像生活里的那些苦,她也不拂去,只是让桂花落在上面,一层一层地盖过去,化成了土的润,化成了叶的甜。她没有怨,没有让恨意吞掉自己。她选择撑起这个家,渐渐地把自己活成了不会走路的桂树——风来就开花,花落就结果,不为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安静地把日子过出甜来。

每次我回去,她照例弓着身子在菜地里细细地寻,掐菜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什么。拔好的菜带着潮润的泥土,菜叶上挂着露珠,桂花屑夹在叶脉间,根须上还缠着细碎的花粒。她把这些菜塞进我手里,桂花屑从指缝间窸窣落下。

工作后,我和奶奶分住两处。电话那头,她最常念叨的,不是自己的身子骨,而是那句“菜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来拿”。我知道她是想我了。我总说好,却总是一拖再拖。冰箱里的菜吃完了,就随便下点饺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好似一片没有来处的落叶。

奶奶的电话来得勤,一遍遍催,好似她的菜等不了人,竖着耳朵,等着我的脚步声。我总说下周就回去。下周到了,我又说下周。她也不催了,隔几天打一次,只问菜吃完了没有。

有一回深夜写稿,忽然看到弹窗,是奶奶的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点开一看,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是她的小半张脸和身后模糊的桂树影子,还有几点杂光闪烁,窸窸窣窣,像是手指无意间蹭过了屏幕。我一猜就知道,那是我可爱的小老太太误触了拍摄键。那段黑漆漆的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放下手机想,冰箱的菜大概又吃完了吧。

后来我才想明白,或许不是误触。她大抵是想给我发条消息,却不小心按错了键。就像她想说的许多话——关于那棵桂树的、关于那些一个人的日子,关于她一个人在老宅里守着四季花开花落的,到了嘴边,都变成了那句“菜吃完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便赶回了小院。院门一开,桂香扑面。奶奶正在地里忙活,弓着腰,一颗一颗地掐那些小小的、嫩嫩的菜。桂花落在叶片上,她也不拂去,一并放进袋子里。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杜甫那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奶奶剪给我的,何止春韭,还有秋葵、芥蓝,四季里那些总也长不大、总飘着桂花的菜。她没有什么黄粱,只有这一小片菜畦,和满畦沉默的、年复一年的等待。

我又想起张翰。他在洛阳见秋风乍起,念起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便辞官归去了。那莼菜到底是什么滋味,竟能重过功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奶奶的芥蓝是什么滋味——桂花落在叶脉间,被她一并掐进袋子里;电话那头她说“好好吃饭,别凑合”,声音压得很平。

说到底,我们不是被味道叫回去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肩薄薄的,桂树的碎影落在上面,一晃一晃。衣衫上散着淡淡的桂花香,那香味从她发间、衣褶里飘出来,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棵老桂树,站在那里,年年岁岁,香远益清。奶奶偏过头笑问我:“怎么过来了,是不是菜又吃完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菜说:“哎哟,这都让你发现啦,豆音坏了怎么不喊我来修呀?”她噙着笑说,这不是怕你忙吗。我挽着她的手说:“你看我是不是神机妙算,豆音坏了我都知道,现在就给你修。”

嬉笑间,仿佛又听见了燕子在檐下呢喃。是啊,我总是奔忙,总是错过。而她总是在等,等我回家,也等过那个回不来的人。

小时候骄纵,一闹脾气就嚷着离家出走。奶奶也不拦,只说一句“早点回来吃饭”。我气鼓鼓跑出去,拐个弯蹲在邻居家矮墙下。过不了多久,奶奶的脚步声就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一声一声寻到矮墙下,一把将我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揪着我的后衣领往回走,嘴里絮絮叨叨:翅膀硬了是不是,有本事走到巷子口外面去,跟你那死鬼爷爷一样,走了就别回来。

她忽然不说了,巷子里只剩风声呜咽,她揪着我后领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把我按在板凳上。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来的饭菜,往我面前一搁。热气扑了一脸。

她什么都没再说。我也什么都没敢问。那年我六岁,第一次在奶奶嘴里听见爷爷。我缩着脖子,被她按在板凳上。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刚做好的饭菜,往我面前一搁。热气扑了一脸。那时候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却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拎不回来。

后来我真的走得远远的了。她也真的再也没有拎过我。只是隔着电话问一句:菜吃完了没有。

有一回,终于抽出空回去,照例又提回满满当当一袋菜。放进冰箱时也没细看,那袋子便安安静静地搁了两天。一个早晨,手头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我到厨房准备午饭。取出芥蓝,泡进水盆,这才发现每一颗都只有巴掌大小,嫩生生的,菜心里还夹着几粒干掉的桂花,遇水又悠悠浮起,像被唤醒了似的,在水面上轻轻地打着圈。我擦干手笑着拨通奶奶的电话。

“奶奶,您这芥蓝,还是头茬的呢。古代皇帝,也就这待遇了吧?”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好好吃饭,别凑合,把身体养好。过段时间再回来拿菜。”

我笑着应她,挂了电话,看着水盆里嫩绿的菜叶和点点金黄浮浮沉沉。那天的芥蓝只放了点油盐清炒,我却吃出了满口桂花香。

那桂花在水里沉了好几天,干枯了,我以为它已经没用了。可一遇水又浮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原来它一直在等。

直到听见檐下亲鸟唤雏燕归巢的啁啾声,我抬头看向燕巢,泥巴和树枝层层叠叠,是亲鸟一口一口衔来筑成的。一只雏燕掉了,它们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倾斜了。耳畔仿佛响起奶奶的声音:“菜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来拿。”

奶奶的菜畦,是她用后半生一口一口衔来筑成的巢。那个人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她没有让巢空着。我们长大了,飞走了,她又衔来新的材料,年复一年,等她的小燕子们回来。

我把雏燕轻轻放回巢边的矮墙上,燕妈妈盘旋了几圈,终于安静下来。我掏出手机,拨了奶奶的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怎么啦,是不是放假啦,今年桂花落得可好了。”我忽然哽住,所有预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头,只说了一句:“奶奶,我过两天就回去。”她连声说好,絮絮叨叨说起今天又做了桂花蜜,等我回去包汤圆。

挂掉电话,回头看那燕巢。亲鸟已经归巢,雏燕缩在母亲翅膀下,只露出一点灰褐色的绒毛。檐下安静得很,只有风偶尔穿过。

院中的桂树也该落花了。风从桂树底下穿过去,温温软软的,带着桂花的甜、泥土的润意和奶奶掌心的温度,穿过千里山河,拥我入怀。

那阵风没有松开。它穿过燕巢的泥巴缝,拂过老宅的门槛,绕过菜畦里那些矮矮墩墩的芥蓝,最后落入水盆——几粒干枯的桂花正遇水浮起。就这样吹着,从未真正散去。

我的乡愁里总有桂花,四季不止。可我的脚步里总有别处,归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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