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
26-05-23 20:43 微博认证:主持人

《忆故丘》

我父亲是30年代生人,家在南通。
他是长子,底下有十几个弟弟妹妹。
他很早就过世了。

小时候住在濠河边,家里一个小四合院。
六岁以前的事,我记得不多。
昨晚我发了会呆儿,在想小时候。

从前,南通冬天会下鹅毛大雪,我常和爸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我爸晚上经常被冻醒后,到处摸,才发现我裹着厚厚的被子滚到床底下睡得香喷喷。

以前的四合院没有厕所,每天清晨我爸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烧一锅开水化开我夜里用过的,以及冻成冰坨子的痰盂,再提着去往公厕倒掉。

还有我奶奶,走得早,不曾亲眼见过她。
她的画像一直悬挂在东边厢房高处,端丽清隽有风骨,沉静安然自带气韵。

院子后面有一大片腊梅树。小时候睡在老式红木架子床上,午觉醒来懵懵懂懂地发呆。
我喜欢抠着床架镂空的缝隙往后院瞅。鼻尖能闻到着淡淡的梅香,其实这份香,是来自供在奶奶画像前花瓶里的花枝。

对了,还有一个事,现在也莫名其妙地特别清晰起来。
我记得我最爱溜去院子旁边的纺织博物馆。

推开那扇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灰。
织布机,纺织架,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推开一扇门,嘎叽一声吓一跳,然后就寂静无声,有时候会有一只黑色的野猫蹿出来,只有眼睛是透明琥珀色,盯着我看一会,转身离开。
阳光从豁了口的门缝高处照下来,一道道光柱。那些光柱里面全是灰尘。那些灰尘不飘也不动,就那么悬停在光里。
小小我像在另外一个静止的时间空间。所有拜年的热闹、乌泱泱的人,都被挡在了外面。我通常一个人走进去,玩很久,没有人找我,我也不害怕。

爸爸那一边的家人长得都很好。
小时候不懂,现在回头想,唇红齿白,高高瘦瘦,洋气极了。堂姐们大多都是学医的,偶尔回家还戴着棉纱口罩,白大褂,露出眼睛忽闪亮晶晶,真好看啊。

我最喜欢松年叔叔,不仅仅是他脾气温和,而且还特别帅,那种硬汉,像高仓健。不仅仅是五官像,那股劲儿也像。
胡子茬,个子高,很帅。他跟浦云婶婶一辈子,没红过脸。

小时候爸妈工作忙,上学之后寒暑假都把我送去在南通老家。

我嘴馋胆子还贼大,可会忽悠堂弟堂妹了,趁没人挤在屋檐底下,盯着那只吊在檐下的大竹篮,那里头可是有好东西,天天搁着剩泡饭、炸带鱼,风一吹晃来晃去,油星子洇得竹篾都发亮。
我给他们分派活儿:谁去院门口望着点,谁给我递根长树枝,谁等会儿扶我一把,回头够着了带鱼,最酥的那块归他。

一群人蹑手蹑脚瞎忙活,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我踮着脚抻着胳膊够半天,把竹篮挑得晃来晃去,折腾好半天,终于掉出几块炸带鱼,大伙嗷一声就扑过去,攥着带鱼扭头就往巷口草垛跑,躲在那背靠背蹲着啃,吃得手指头油亮,连鱼骨头都嗦了三遍。

我还总撺堂姐去找她姑姑藏的冰糖罐,翻出来就躲在角落分着吃,但是最后挨揍的却总是她,现在想有点对不住她。
不过她说她不记得了。

由于我平日里闹腾得太厉害,叔叔们气够呛,爷爷在一旁看着拦着不许揍我,淡淡一句:再忍几个月,她妈就把她接回去了。

我定定神回想,一晃竟快要四十年了,时隔这么久,儿时细碎的往事,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接到电话,我最后的一个叔叔走了。
是松年叔叔。他女儿和我最要好,大我一岁,我叫她湛湛,是“湛蓝”的“湛”。

深夜里我跟湛湛说,别难过,人生都是一关一关闯过去的。我说你想想,你比我多幸福了二十几年呢,因为我爸爸很早就走了。她笑笑说,是呢。

小时候的我推开纺织博物馆那扇门,走进另一个安静的空间。
现在,父亲和叔叔们,从这个人世,推门走进了另一个时间。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估计也热闹得很。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