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Q在上海
26-05-24 10:27

我曾经非常喜欢日式园林和日式审美。

极致的安静、克制、留白,一度让我觉得这就是东方美学的巅峰。但最近几年,随着中国园林修缮得越来越好、经营水准也上来了,去看、去走、去坐,慢慢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中式园林。

这个转变不是品位上的变化,而是基于一个中国人的本能。在中式的园林里,我能穿越千年,借着唐诗宋词和古人实现非常具体的“共鸣”,而精致的日式园林日看多了,我会觉得它们像一种极为精美的“假体”,而不是活体。

什么是“假体”?就是它做得再像真的、再美、再无瑕,它和活体之间有一个本质区别:假体没有新陈代谢,没有和外部世界的能量交换。它被完成的那一刻,就是它生命的终点,之后只剩下维护和重复。

日式园林,尤其是枯山水,就是这样的东西。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道白沙的纹理,都被高度符号化了——石头是岛屿,白沙是波涛,苔藓是远山。它是一个自洽的、封闭的符号系统。你站在它面前,不需要时间参与,不需要天气配合,甚至不需要你自己有情绪变化,它已经替你完成了所有意义。你只需要“欣赏”。

但问题是,真正的自然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自然里,苔藓会爬满石阶,藤蔓会打破墙线,杂草会从最不该长的地方长出来,落叶不会被立刻扫走。这些都是“不规训”的东西,而日式园林恰恰要把这些不规训的东西彻底驯服。它不允许时间的痕迹太随意地出现,不允许意外打乱它的语法。

日式园林把时间也做成了一种经过设计的、可控的“假性衰老”(比如刻意做旧的石灯笼),而不是让时间真的、野蛮地、不可预测地参与进来。而中式园林,即使是很好的园林,你会发现它允许那些“乱”存在。它不是没能力修整,而是故意留一个口子,让风雨、杂草、甚至坍塌和重建的痕迹都留在里面。那个东西是活的,因为它还在和自然搏斗。

还有就是日式叙事的不纯粹

日式园林的情感基调是极其统一的——寂静、侘寂、物哀,一个园子从头到尾都在说同一句话。它像一首只有一种情绪的诗,很美,但你读多了会觉得喘不过气,因为真实的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情绪的。日式园林不允许“丑”,是对现实的高度提纯。

中式园林恰恰相反。你走在一个苏州园林里,可能刚刚还在看一座精致的假山,转角就出现一方菜地;可能刚才还在吟诗作画的亭子里,旁边就是一座粗朴的农舍;文人的雅致和市井的烟火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园子里。它不追求纯粹的、单一的美学情绪,它允许矛盾、允许混杂、允许“不搭”,甚至允许丑。这种不纯粹恰恰是活态文化的样子:真实的生活从来不是风格统一的,它就是在各种矛盾里勉强共生。

再从园林扩展到艺术和文化。

日式艺术的源头,很大程度上是中国唐宋,但它经过选择、提纯、固化之后,基本上切断了和那个源头活体的日常互动。就像一个孩子长大后,虽然继承了父母的基因,但不再和父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再经历他们的争吵、衰老、疾病和和解。那个源头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被供奉的、遥远的东西,而不是每天还在影响他、刺痛他的东西。

而中国艺术家面对的是什么呢?是一个几千年来从未真正“被完成”的文化堆积层。这里面好的东西太多了——唐诗宋词、园林书法、山水画——这些是创作的源泉,取之不尽。但更重要的是,这里面坏的东西也太多了:封建礼教、战乱流离、八股的僵化、近百年的屈辱和断裂。然而无论从思想还是艺术的发展看,坏的东西从来不是包袱,它们是批判的源泉。一个活的文化,不是只有精华,它必须同时有能力消化自己的创伤和丑陋。

正是因为源头里同时有好有坏、有光有暗、有让人骄傲的和让人痛苦的,它才是活的。因为你没办法用一套完美的公式把它提纯出来,你只能跳进去,和它搏斗。每一代中国艺术家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从这堆泥沙俱下的遗产里,挖出能用的东西,同时批判那些不能再用的东西。这个过程永远不会结束,也永远不会完美——但这恰恰是它还能生长的原因。

而日式艺术,因为太早完成了提纯,太早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无矛盾的表达方式,反而失去了这种搏斗的空间。艺术家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不需要你再参与的系统。你只能成为它的继承者、守护者,或者——当这个系统对完美肉身的要求压垮你的时候——成为它的殉道者。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日本艺术家会自杀了。艺术是对现实的高度抽象,但当抽象走到尽头,那个活着的源头已经不再提供新的养分,只剩下精密的、重复的形式时,艺术家作为肉身,就会被困在里面。他没有可以搏斗的对象了,只有一座精美到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中国艺术家,至少目前来看,还有太多可以搏斗的东西。好的是源泉,坏的是靶子,混沌的是土壤。这口气还在,这个园子还没修完。

日式把无常做成了工艺品,而中式还活在无常那股没收拾干净的混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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