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值
26-05-26 09:48 微博认证:动漫博主

北燃-郑北恋爱实录

郑南高中那会儿,少男少女春心萌动,私下拉了个校外联谊,大家你一元她一角的凑着启动资金,最后没凑到进溜冰场的入场费,只能可怜巴巴坐在台阶上头,咬着吸管嘬那一瓶瓶不冰的汽水。
离经叛道,违背师命,求的也不是早恋情怀,爱恨成诗。
单纯就是上学腻了,想找点事做。可惜到了校外,一群人聚在一块,三句不离同学,五句必出老师,十句就绕回到最近考试。
郑南特烦听这些,赶紧在第十一句时打断。被打断的姑娘也不生气,雀斑托着的圆眼睛,好似花白天际的星星与月亮。
姑娘问郑南,“你哥谈恋爱了吗?”
郑南“切”了一声,不无冷淡的摆手道:“我哥那人,忒装。”

郑南眼里,郑北是个好哥哥,但不妨碍这人没情调、没浪漫细胞,还总一副我理智,我冷静,我超脱凡人的架势。
郑北初中那会儿,就是班里长得最高最壮最好看的男生。只要看过一两篇爱情故事的女孩,都逃不过往郑北身上套“王子”外壳的经历。
可甭管女孩好看、高挑、丰满还是聪慧,对于刚开情窍就撞了拐卖的郑北而言,那都不是他现在会考虑的事。
有时郑南都怀疑,郑北是不是让人贩子一棍打废了七情六欲,只剩半拉,所以整个人变得不上不下。

郑北刚从贼窝回来,又罹患雪盲,每天睡不安稳,吃不香饭,躺下就喊“乐乐”,可把自己熬瘦了老些。
后来郑北雪盲好了,纱布一揭,望着跟他一样瘦脱了相的父母,那点零星的昏恍,刹那间就好了。
所以在郑南心里,她哥特好,不让人操心。然而这份不操心,是用绝对的理智换来的。

郑北上高中,周围的女生胆大了很多,不像初中那会儿还抹不开面子跟他告白。
郑北收情书的最高纪录,是一周十六封,上学也才六天,他比六还多一倍。那会儿郑南学英语了,开始看外文书,不知道从哪学了个词,说她哥是“魅魔”,郑北有听没懂,以为郑南在夸自己有魅力,出去炫耀了一圈回来才知道,这着实算不得什么好词。
尽管学校老师三令五申不能早恋,可耐不住越禁什么,越禁不住什么。
于是郑北四处发散魅力的后果就是——有小姑娘追到郑家楼下,想跟郑父郑母先混个熟脸。毕竟那个年代,读完高中出来也算高才生一枚,找找工作不在话下,成年之后订个亲,到了年纪再领结婚证也不算啥大事。
可惜郑北不吃这套,他叼着冰棍,牵着郑南,到家楼下,看到女同学的第一反应是,“爸妈请帮工了吗?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抬动啥。”
小姑娘乘兴而来,败兴而走。郑北本来也没太关注这事后续,哪想到没过两月,学校周一早会,校长在主席台上严肃批评早恋问题,硬生生放了半个多小时的狠话,究其原因就是,校内一对男女生搞早恋,搞得双方家长插手拆散,两人居然爱得难分难舍,跑去跳江了。
人最后是救下来了,可吓也吓死一群家长老师了。
两名学生的大名,被校长以处分宣传做了故事结尾。
郑北站在太阳下打着哈欠,昏昏沉沉中总觉得这姑娘的名儿有点耳熟,回到班里坐下后才醒悟——这不就是之前来家里,做过帮工那丫头吗。

校园的纷纷扰扰,爱恨情仇,与郑北这七情六欲少一半的人是说不通的。
郑北一门心思要考警校,家里从不反对他任何决定,全力支持。只郑南偶尔读书累了,来郑北屋里打滚时,会提一嘴学校又有多少男生跟她告白——不是约她去溜冰,就是想和她一起放学轧马路,亦或者,打着学习的旗号,想跟她去图书馆坐坐。
郑南嫌这些人老土,不知道现在女孩更爱看电影,听音乐吗?
郑北翻着笔记,没好气地用笔头戳妹妹的脑门,“多大年纪啊,就想让男人给你花钱。”
郑南噘嘴哼了声,反问郑北:“那有多少女人为你花过钱?”
郑北眨了下眼,居然一时被这问题卡住了。
“还真有女人为你花钱了啊?哥,你罪孽深重啊!”
郑北摸着鼻头笑了笑。有女生送他电影票,怕他不收,夹在他的本子里,郑北翻到后也不知道还给谁,那票后来浪费了,也算是花了钱吧。
郑南怒道:“你也真没意思,好歹去见一面再拒绝啊。”
郑北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题。
“我不怵这玩意,也分不清喜欢和爱,反正就那样,怎么地都行。况且真要爱得死去活来,那不就罗密欧和朱丽叶,梁山伯和祝英台,孔雀都要东南飞,准得死一波。”
郑南让郑北的话气得够呛,在郑北嘴里,追求爱情是不理智、不体面,还很悲剧的事项,他考虑不了如此非理性的产物,以后也不打算学习和理解。
郑南骂郑北是“装货”。
郑北让她小嘴擦干净点。
郑南不允许她哥毁坏自己对爱情的幻想,可惜嘴皮子实在溜不过对方,只能气急败坏地喊道:“有本事你就孤独终老一辈子!你要是以后谈恋爱,我就笑话你一辈子!”
兄妹吵架的休止符,是隔壁爹妈画下的,毕竟屋子不隔音,郑母敲敲墙面,兄妹俩就得迅速静音,重归课本。

也不知道是不是郑南一语成谶,还是郑北故意跟他妹怄气。
等郑北到了已婚年龄,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来跟郑父郑母打听郑北的消息。郑北工作稳定,长得还帅,父母恩爱,家里又开了饭店,这条件摆出去,怎么都不像找不着对象的人。
可郑北人虽活着,封心锁爱,相亲对象从小学老师,到报社翻译,再到外企文秘,工资一个比一个高,长相一个比一个美,特别是最后的文秘,大学毕业,擅长电脑,会三国语言,一个月工资是郑北的四倍。
人家大美女倒追郑北,最后居然也没成,看得郑南目瞪口呆,怀疑她哥不是生理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你把自己整那么冰清玉洁干嘛!你能不能谈个恋爱啊!我认输还不行吗!”
郑南让郑北整的崩溃大叫,郑北毫无所觉。他是真没感觉,总不能娶个好姑娘回家摆着吧,又不是请菩萨。
这波过后,想劝郑北相亲的人退了一拨——实在是郑北眼光太高,让人背地里嘀咕。

好心的媒人不来了,郑北乐的清闲,每天泡在局子里,立志让工作成为自己的另一半。
可惜好景不长,郑北跟辛铁钢、二师父一块,遇到了持枪的匪徒,辛铁钢大腿中弹,二师父饮恨而归。
那是郑北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认识的人死去。
12岁时的乐乐,26岁时的二师父,时间像个轮回,隔上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波大雨,淅淅沥沥,把郑北泡得湿漉又黏软。
辛铁钢住院,二师父的家属哭到昏厥。郑北作为此案中唯一完好的人,独自跑完了二师父去世后的全部流程。
去银行,去车管所,去房产局,人活着时的痕迹在一个个印章下被抹灭,最后回到警局,拿着户口本,给一个逝去的人销户。
完成这些,郑北买了一束花,去墓园看二师父。他在阶梯不全的墓园转了好大一圈,因为二师父的墓按习俗还没立碑,郑北上次来时过于慌乱,要拉着二师父哭喊的妻子,要抱着二师父挣扎的儿子,这是郑北第二次来,他居然一下子认不出二师父的墓是哪个了。
郑北通过土壤的翻新程度,找了一座疑似墓地,将一整束花放下,然后对着坟头拜了拜。
——如果是二师父,那记得有空给师母托个梦。如果不是二师父,那你们这卒日相邻,黄泉路上也算有人相伴,不孤单。
拜完这些,起身时,郑北原地晃了晃,久未进食带来的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黑,后脑一热,直接单膝跪倒在地。
跪了好一会儿,郑北缓过劲来,感觉自己也是体验到了“死一回”的滋味。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坟头,郑北双膝着地,又磕了三个头,希望二师父保佑自己,别让自个孤孤单单地死,好歹也给他配个搭档啊,兄弟之类的。
他要求不高,跟他差不多高,说话好听,还学识渊博的就行。郑北队上就缺这样的专家,可惜这类专家要么被省厅扣着不分发,要么就是七老八十跑不动,搞得郑北每回有事求助,都眼馋得厉害,恨不得直接绑架一个专家回来。

沈力的案子判了后,郑北扶着瘸腿的辛铁钢,又来给二师父上了坟。
石碑一立,原本无主的坟茔顿时多了几分气派。郑北数着台阶,算着横竖,发现自己上次还真没拜错坟头,这才安心了些许。
就是不知道二师父在天有灵,能不能完成他这个小小的心愿。

辛铁钢退一线后,郑北升职的速度跟坐火箭一样,原来的小郑,成了局里的郑副队,郑队,郑大队长。
郑北的祈愿一直没实现,他猜二师父可能给自己保佑到了别地方去——比如让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个专家什么的。

三年后,雪天使案一结,郑北结案报告交完,倒头睡了个七荤八素。
睡梦中,他看到二师父单手叉腰,戳他脑门,斥郑北不争气,自己在天上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给郑北拉来个专家靠山,郑北咋不努努力把人留住。
郑北在梦里,难得嘴拙,磕磕巴巴解释自己哪不想留了,这也要人家顾老师愿意啊。南方的春光迤逦,他要用何等手段,才能把融于春意中的人拉进北方凛冽凄苦的白雪中。
二师父摇着头,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嘴上说着让郑北自己想办法。郑北眯着眼往后看去,却只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看到个蹒跚的戴着眼镜的人影。
还未等郑北看清,他就从梦里醒了。醒时顾一燃坐在他手边,戴着腕表的手掌轻触郑北的额头——原来是郑北累过了头,刚睡下就发烧了。
“梦到什么了?我看你在梦里扭得厉害,都要把床板踏碎了。”
顾一燃镜片后的双眼微眯,笑意清浅,跟朵越冬而开的白茉莉似的,郑北甚至能闻到对方手腕处,散发出的手霜香气。
“梦到我二师父了。”
郑北闭上眼,用力喘了口气。
他今日才猛然意识到,二师父去世,顾钊失踪死亡,是同一年发生的。当郑北跪于二师父坟前,求着对方赐他个专家时,顾一燃正在大雨中奔跑。
同一时间,一南一北,他们都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二师父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好话?坏话?”
郑北心口下着大雨,燥闷得厉害,二师父死亡那晚闪烁的车灯,与顾一燃噩梦里的大雨连片,他忽地心疼起来,没由来的。就是不太想放顾一燃回花州的春日中,因为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二师父让我留下你。”
郑北因为发烧滚烫的手掌,盖在顾一燃的手背上,用力攥紧,久久不肯松开。
“这是你二师父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南方人的含蓄拉扯着顾一燃的言语,他的思辨系统遇上了恶性病毒,让他卡卡顿顿,难以顺畅地运作。
“二师父心疼我……”
“所以是你二师父……”
“但是!”郑北拔高声音,忽然抢白道:“我也,我也想的。”

郑北从未想过,笨嘴拙舌一词,有一日还能用到自己身上。
他的嘴里被装了坦克的履带,每往前推进一点,就会压出个深深的坑洞,他怕自己会从顾一燃身上碾过,又怕自己靠得不够近,人就架着小飞机飞走了。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张口结舌,词不达意,那些只会出现在郑南看的爱情小说里的症状,在郑北身上一一显现,且症状微重,无药无解。

顾一燃没和病人掏心掏肺,也没把安慰的话一次性按死。他给郑北拉高了被子,又将打湿的毛巾拧到半干,按在郑北滚烫的脑门上。
“好好恢复吧,郑北。”
待你醒来,我们再好好聊聊,也不迟。

郑北这场病,来得突然,去得缓慢,一直到哈岚第一场雪徐徐而落时,都未好透彻。
于是那借着生病、做梦突然大胆的试探,之后自然没能再有。
以前要是有人说郑北胆小,他肯定会嗤之以鼻。然而当顾一燃亭亭地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与每个来往者交谈时,那自骨髓血液中萌发的胆怯却让郑北浑身哆嗦。
郑北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冷——怕哈岚的冬日不能让顾一燃满意。
怕呼啸的北风会卷走顾一燃对哈岚的眷恋。
怕结束的案子会无法暂缓顾一燃离开的脚步。
辛铁钢荣誉退休后,还打电话来找过顾一燃,问他有没有意愿带个哈岚姑娘回南方。
顾一燃在电话里礼貌拒绝,郑北在旁偷听,心如火煎,他甚至想冲去问——不带哈岚姑娘,带哈岚小伙行吗?
可世俗的坎就是,眼前有一道,心里有十道,难跨又难跃,越想越心酸。

郑北问不出口的话,顾一燃没等到的话,憋着憋着,就来到了次年。
距离郑北见到顾一燃快一年的日子,顾一燃提出要回一趟花州——清明到了,他得回去好好给阿爸阿妈整整墓地。
这次回花州,顾一燃要干的事不少。
顾钊的死亡证明终于开了下来,被冻结的银行账户,挂在公安局的失踪人口信息,还有,那些封存在保险柜里,本该属于顾一燃的遗产,全都见了天日。
顾一燃拿着证明,进了一趟户籍科,出来时,新户口本上又少了一页,他把旧户口本留了下来,家里还有一本,那本上有赵秋玲。

郑北跟着顾一燃来花州,他找的借口是——伍警官说要请我吃饭。
实际上,郑北是怕顾一燃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掉眼泪。
郑南说:“爱情是不理智的,是与理性背道而驰的,不科学,不讲道理的神迹。”
郑北不迷信,他只信事在人为,所以多年来寻寻觅觅总也没入爱河,自然不知道爱上是要吃苦的。
郑北看着顾一燃捧出顾钊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面有顾钊和赵秋玲结婚时戴的戒指,有顾钊留给顾一燃媳妇的玉手镯,还有一些已经被废弃的工业票。
顾一燃坐在银行的小隔间里,一样样取出,一样样放好。
遇到那些他认识又许久不见的物件,顾一燃会翘起嘴角,隐忍又压制地笑一笑。
一个三十公分的铁盒子,顾一燃看了大半天,久到悬窗外的天色由白转橙,郑北他们从银行出来,正好迎接了层云如火的夕阳。

在顾一燃家留宿的夜晚,郑北又梦到了二师父,这一次,藏在刺眼光亮中的人影,向郑北靠近了一些,他眯着眼,努力去看,总算是看清了对方的脸孔。
只那一刻,郑北忽地笑了,像是什么思虑许久的问题,突然落下了震撼答案。
二师父去世,郑北跪在墓前许愿,那条离世的长路上,两位大家长巧合相逢,只是一边是郑北正儿八经的絮叨,一边是顾一燃抱紧血衣的眼泪。
顾钊在路上急得团团转,正好让随路的二师父抓了个正着,两个操心自家娃娃的家长就这样,生拉硬扯出一道红线,把一南一北两个人串到了同一条路上。

梦醒了,郑北睁眼瞪着天花板,他承认郑南过去对自己的评价很准。
他很装,装到总以为爱这玩意落不到自己身上。他拥有太多太多来自父母、领导、妹妹、朋友的爱。
他是在爱意饱满的家中走出的人,他自以为是,他傲慢自大,他觉得自己不缺爱情那一边一角的笔画。
可人活一生,不过百年,死后也就是几张证明,一份销户就会结束的故事。
他如何能说自己不渴望得到那特殊而唯一的感情。

郑北从床上翻下,拖鞋都来不及踩。拉开门时,阳台照入的光亮,已是一日黎明。
月未退,云不散,鱼肚白在天涯海角跃跃欲试。
郑北推开顾一燃的房门,那副细边眼镜立在床头,被子拉过头顶,藏起了顾一燃噩梦中潺潺而下的眼泪。
从门口,到床边,区区三四步,郑北走了一春一冬,四季在眼前轮转,顾一燃在响动中起身,因为没戴眼镜,双眼还哭得红肿,只能眯起眼,问郑北干嘛。
郑北张口结舌,郑北期期艾艾,郑北心拙口夯。
郑北感觉自己笨重得像只快要冬眠的熊,他来到顾一燃的床边,迎着对方迷糊的视线,张开手臂,直接把人抱了个满怀。
“我梦到顾叔了,他让我无论如何,别留你一人。”
我会快乐你所快乐,悲伤你所悲伤,愤怒你所愤怒。
爱会让勇敢者胆怯,让怯懦者奋勇,让骄傲者低头,让自卑者起身。
郑北听着顾一燃在他肩头小声地啜泣,心口的雨滴转瞬间翻飞成了花瓣。
“顾儿,跟我回家吧。”
爱嘛,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郑北想他活了三十年,终于懂了那么点点。
不过如此,仅此而已。
就是两个人,三个字,一辈子。

完.

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