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长河中,有些转折点的到来,是悄无声息的。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2026年一季度的各省财政收支数据的汇总,很严峻,全国没有一个省份能够实现财政自平衡,连最牛的大上海,财政自给率也首次跌破了百分之百。这可以看作一个转折点。过去几十年,上海财政养活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个事件为什么具有标志性意义?过去几十年,中国的社会繁荣与稳定,靠的是一套抽肥补瘦机制。东南沿海的几个财政强省和直辖市扮演着造血者的角色。它们凭借密集的产业集群和巨大的总部经济效应,不仅能够覆盖自身的公共支出,还能产生天量财政净贡献。中央财政将这些收缴上来的真金白银,通过转移支付,再输送到中西部欠发达地区,去填补诸如四川、西藏、甘肃等地动辄数千亿元的财政缺口。正是依靠这种强有力的国家统筹,那些自身缺乏工业税源、却承担着生态屏障或能源基地重任的省份,才得以维持基层的日常运转,让八千多万甚至上亿的基层人口享受到全国大致均等的义务教育、基础养老和基本医疗。
然而,当上海在一季度因为支出同比大增而拉出赤字,当广东、北京、山东等传统财政第一梯队集体滑落至60%到70%的自给区间时,意味着那个运转多年的巨型蓄水池,其进水速度已经赶不上出水的速度,能够用来调配、腾挪的盈余资金正在迅速萎缩。
过去地方政府在面临财力不足时,通常做两件事,一是土地财政,二是隐性举债。如今,随着房地产周期的退潮和全面化债力度的极限加码,这两条路被同时堵死,于是地方财政的扩张空间没了。
财政历来是一个政权的命脉。财政自给率的整体沦陷,绝不仅仅意味着政府官员需要勒紧裤腰带办公,它对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治理模式将产生深远且不可逆的连带反应。
首当其冲的,是国家治理重心将发生历史性的被迫改变。
在一个经济高歌猛进的上升期,政府手里有足够的钱去主导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去补贴前沿的技术创新,去孵化新兴的产业集群。这种财政具有极强的前瞻性,它相信投入一笔钱,未来就能生出十倍的税收。然而,当全域财政陷入失衡,财政的唯一核心任务就只能退守到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此时的每一分钱,都必须优先用来偿还堆积如山的债务利息,优先用来发放基层公务员、教师、医护人员的薪酬,优先用来维持社会最基本的福利兜底和公共安全。这就像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突然发现自己的体力只能勉强维持基本的呼吸和心跳,再也没有余力去奔跑、去攀登。
历史上的诸多政权,在其后期往往都会陷入这种财政僵化的泥潭。比如明朝中后期,面对连年的内部灾荒与外部边患,朝廷的财政动员能力被逼到了极限,国库空虚到连拨付赈灾粮银、修缮黄河堤坝的钱都拿不出来。国家机器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而是其每一两税赋在出库前就已经被刚性的人头开支和债务死死锁定,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微小的溃疡演变成致命的全身溃烂。
伴随治理重心退守而来的,是中央与地方、区域与区域之间矛盾激化。许多在中西部开采的矿产资源、售出的工业产品,其背后的母公司总部往往坐落在北京、上海或深圳。这就导致大量由内陆地区实际贡献的消费和资源税收,在现行制度下最终汇聚到了沿海发达城市,再通过中央的转移支付返还。在过去蛋糕不断做大的日子里,这种制度设计虽然偶有摩擦,但总能在大局的繁荣下被掩盖。可一旦沿海省份自身的财政也开始承压,这种“东部养西部”的模式就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沿海城市家里也没有余粮,它们就想多留点财税。而另一边,中西部地区由于缺乏造血能力,对中央转移支付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一旦输血减少,基层运转就会面临停摆的风险。
为了平衡这种巨大的撕裂,中央政府必然会选择进一步收拢财权,加大统筹力度,甚至实行更严格的国库集中统管。这种权力的再度集中虽然能勉强保住大局的底线,但代价是地方政府将彻底失去因地制宜、放手一搏的自主性与灵活性。当地方官员在花每一分钱时都必须经过层层审批、套上重重枷锁,整个官僚体制的创新活力与对市场的敏锐反应,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钝化。
更为严峻的考验,在政府与民众之间那份社会契约上。现代国家的合法性与治理效能,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种契约关系之上:民众作为纳税人提供赋税,而政府则回馈以高品质的公共服务、公平的法治环境、完善的福利保障以及一条清晰可见的阶层上升通道。当全域财政长期处于紧平衡甚至赤字状态时,政府提供公共服务的能力就会开始被迫削弱。人们可能会注意到,原本习以为常的公共交通补贴开始减少,地铁班次变稀,票价却在上涨;公立医院的报销范围和比例在悄然调整,患者需要自费的比例增加;公立教育资源的投入放缓,学校的软硬件更新变得举步维艰。这种微观层面的福利退潮,会给习惯了三四十年生活水准一路走高的普通民众带来巨大的心理落差。如果国家无法通过新一轮的经济爆发来开源,为了维持庞大国家机器的日常运转,治理手段往往会不可避免地滑向更高效的存量资源压榨。比如,我们会看到税务稽查的力度空前加大,过去游离在灰色地带的各种地方性违规补贴、税收优惠被秋后算账式地逐一清理,甚至基层行政处罚的频率和罚款数额也会出现反常的上升。这种高压的管治方式虽然能在短期内为国库续命,但它极易侵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信任,甚至在社会底层积聚起不易察觉但破坏力极大的对立情绪。
还有一个绝对无法忽视的历史背景,那就是人口结构的巨变。如某些前沿人口学报告所揭示的,当前的社会正在经历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剧烈老龄化,并在部分特定族群中呈现出老人多于儿童的倒金字塔结构。财政归根结底是人的财政。年轻人是生产力的提供者,也是税收的创造者;而老年群体则是养老金、医疗资源和公共福利的消耗者。当一个社会的核心劳动人口开始萎缩,而需要财政长线供养的老龄人口呈爆发式增长时,公共财政的杠杆就会失衡。那些高学历但与职场技能错配的年轻一代,正在面临更激烈的生存博弈,他们创造税收的能力在下降;而躺在账单另一头的,是无法压缩的、逐年递增的刚性民生社保支出。这种人口与财政的双击,会将地方财政扩张空间彻底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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