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跑路倒计时
26-06-05 15:11

  昆仑山连通三界,绵延不知几万里,山中有精怪无数,各自修行,各自通勤。

  通勤之术无非飞天遁地、御风幻影,前者是先天本事,后者靠后天苦修。得了先天优势的,打从娘胎出来就自带通勤的本钱,青鸾鸟破壳便展翅,穿山甲出洞就遁地,真龙一族更是了得,生来就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一个摆尾就是千里之外。

  没这个娘胎里的福分的,就只能老老实实走后天的路,拜师、学法、攒灵力,掐诀念咒,修炼个三五百年差不多也能够用,起码不用靠着腿生跑。

  白泽仙君就是那个没先天福分的代表。

  他天生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之事,一张嘴说尽四海八荒的秘密,实属昆仑山一等一的顶级灵兽。

  但这本事有个毛病,打架用不上,赶路也用不上,尤其是在昆仑山这个大到冬夏不分,四季同在的地界,通勤才是硬道理。你飞得快、遁得远,就能一日赏尽四时之景,要是没那个本事,就只能守着家门口的山头,连喝西北风都得喝人家剩下的。

  可白泽生来无翅,没有鳞甲,更没有腾云驾雾的血脉,虽有四条腿,却不似驳兽般风驰电掣,四个蹄子撒开了从天亮跑到天黑,也不过翻两三个山头。

  成年后的白泽仙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幼崽时的小白泽可是实打实吃尽了通勤的苦。

  昆仑山中有大大小小的学宫仙塾,专为各种幼崽开蒙授课,作为昆仑山脑子最好的好学王者,小白泽自是不肯错过,只是这最近的书院距他家也足足有八百里。

  八百里,对别的幼崽来说不过是扇扇翅膀、甩甩尾巴的事儿,但对小白泽来说,那就不一样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四条小短腿抡得快冒火星子了,赶到书院时,早课也都上一半了。

  夫子念在他求学心切的份事儿,没有苛责,小白泽也再三保证下次绝不迟到。

  第二日,他比往常还要提前半个时辰出发,结果天公不作美,半道刮起了西北风,小白泽顶着玄风跑一步退三步的,等赶到书院时,又迟到了。

  不过好消息是,今天不止他一只崽迟到。

  后来还是青鸾幼崽看不过去了,主动提出明日上学可以捎他一程。

  这可把小白泽激动坏了,第二日提前半个时辰就在约定好的地点等着了。青鸾幼崽带他飞上天,小白泽只觉耳畔风声呼啸,流云飞掠,平时要跑上大半个时辰的山头,今日不过眨眼间就被甩在了身后。

  小白泽紧紧抓着青鸾鸟的背羽,激动的四只蹄子都在颤。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发觉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

  青鸾幼崽越飞越慢,越飞越低,甚至还左右乱晃起来,几次都差点给小白泽甩下去。小白泽吓得四蹄颤抖,扯着嗓子在风里喊:“怎、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我…我飞不动了…”

  话音刚落,整只鸟就猛地往下一沉,两只小崽齐声尖叫着从高空直坠而下。

  还好下方是一片繁茂的古松林,松枝层层叠叠的像一张弹力网,接住了两只幼崽。

  小白泽被摔的四脚朝天,也不顾上疼不疼的,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就去看青鸾幼崽的伤势。

  “你没事儿吧?”他绕着青鸾幼崽转了三圈,没看到什么伤口。

  “没事儿…”青鸾幼崽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有气无力道,“我就是…太重了…”

  “啥?”

  “我说你太重了!”青鸾幼崽猛地抬起头,一双鸟眼泪汪汪的,“我们青鸾一族身轻如羽,振翅即乘风,驮个物件根本不在话下,所以我才好心要载你一程…谁知道你看起来小小一团,驮起来跟背了座山似的!”

  小白泽听完愣愣道:“没有吧…”

  他怎么会重呢,他因为通勤太慢,比别的幼崽少吃不少仙果,多跑不少路。就拿这青鸾幼崽来说,他能一日吃遍东西南北四个山头的仙果,而他只能喝喝家门口灵花上的露水,还常常因为起得太早,露水都没凝出来。

  可小白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确实圆滚滚的,比其他幼崽还要圆润几分,四条小短腿插在底下,像是戳了四根牙签。

  这不对啊,他想,明明我吃得最少,跑得最多,怎么反而还是最圆?

  总之,青鸾幼崽说什么都不愿意再驮小白泽去上学了,没想到同窗其他幼崽听闻此事,倒是冒出来不少自告奋勇愿意一试的。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各式各样的法子都试了一遍,自是失败的居多,即便成功,也是狼狈不堪,第二日说什么也不肯再试。

  后来事情便传到西王母耳朵里,西王母不忍小白泽求学受阻,便召来钦原,命他每日往返接送小白泽上下学。

  钦原形似巨蜂,有着弯弯的喙,飞起来快如闪电,只不过性子古怪,不喜驮人,就喜欢叼着人飞,于是每日昆仑山中都会出现一幕奇景——一只圆滚滚的小白泽,被一只巨蜂叼着后颈皮,生无可恋地晃荡着四蹄掠过群山。

  随着年岁渐长,愿意驮着小白泽的精怪们却越来越多了起来。一是自身都健壮了不少,驮着他不再吃力,二来也是白泽仙君的名头渐渐传开,他通晓万物,指点迷津的本事越来越值钱。

  于是,一到采果子的时节,小白泽家门口便等满了各路大妖,纷纷争着抢着要和白泽仙君一起去巡山采摘。原因无他,那几百年才结一次的果子金贵的很,要么不好找,要么旁边守个脾气暴躁的上古凶兽,谁靠近就喷谁,要么就掐着天地灵气交汇的那一瞬方出,早了晚了都不行。

  寻常精怪去,十趟有八趟空手而归,还免不了挂一身彩。但跟着白泽仙君就不一样了,他通晓万物,什么果子长在哪、几时熟、旁边守着什么凶兽,甚至树上哪一颗是最好的,他心里都门儿清。路上顺道还能打听打听八卦,让仙君指点两句迷津,可谓是事半功八百倍的买卖。

  于是那些平日里独来独往的、威风八面的大妖们,一到这个时节就成了白泽仙君的跟班,恨不得把他供在背上当祖宗。仙君说东,绝不往西,仙君说停,立马刹住脚,一个个乖顺的不行。

  后来,白泽仙君出落得愈发清艳绝尘、仙姿卓然,那些寻他采果子的精怪们也变成了给他送果子、送花的。昆仑山四季不分,花便也开得齐全,各个山头的精怪你一筐我一筐的,硬生生将白泽仙君家门口堆成了十里花廊,踩上去软乎乎,带着四季交叠的香气。

  再后来,这些花果一夜之间被打扫了个干净,不是白泽仙君动的手,他这人一向好脾气,是那条冷血善斗的螣蛇。

  其实螣蛇年岁不大,甚至比白泽仙君还要小一些,因其凶悍冷厉,极其记仇,打起架来几乎战无不胜,又总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因此恶名远扬,昆仑山上许多千年大妖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而今,他就往白泽洞府门口这么一盘,单是掀起眼皮冷冷一扫,浑身煞气就冲的精怪们四散而逃,粗壮的蛇尾左右一摆,十里花廊顷刻便被夷为平地。

  白泽仙君出来时,刚好看见螣蛇用尾巴尖儿把最后一筐花果扫进山涧里。他靠在一盘的廊柱上,唇角微弯:“你要赔我的。”

  蛇尾沿地面滑过来,缠住脚踝,又顺着腿缓缓而上,不紧不慢地圈在那截柳腰上,又猛然一收,便将白泽仙君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扑进了自己怀里。

  这算是昆仑山上第一个敢对白泽仙君如此孟浪的精怪,却没想仙君不但没挣扎,反倒就那么半倚在了他怀里,颇为闲适道:“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就为了拆我的家?”

  螣蛇沉默了一下,找了个老掉牙的借口:“卜卦。”

  “卜什么?”

  “随便。”

  “那好,”白泽仙君扭头看他,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那我给你卜一卦姻缘。”

  螣蛇没想到白泽会这么说,那双向来冷厉阴鸷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沉稳地“嗯”了一声。

  占卜姻缘这种事情对于白泽来说,实在太简单不过,他抬手在掌心化出一面水云镜,镜中云雾翻涌,顷刻之后,又兀自消散。可本该显现卦象的镜面上,却空空荡荡,连个虚影都没有。

  白泽仙君有些意外,他微微蹙着眉,指尖在水面轻点了一下,涟漪荡开,云雾聚拢又散去,反复三次镜中依旧什么都没有。

  “怪了。”白泽仙君低声道。

  他自是知道这条三天两头来寻他卜卦的小黑蛇存了什么心思,起先说给他卜姻缘也不过是想搪塞着打发了他,待那水云镜照出他的正缘,自己便可借此由头让他转移心意,莫要再来自己门前日夜守着,搅得人不得安宁。

  谁承想,这水云镜竟什么都照不出来。

  昆仑山上下都知道,白泽的水云镜从不出错。上古神器,照天照地照因果,就连西王母丢了上百年的发簪都能在镜中显出个虚影,更何况区区一桩姻缘。如此,那便只能是一种——

  都说医者不自医,卦者不自卜,这是天理。白泽看得清世间万物,却唯独算不清自己的命数。

  螣蛇见他蹙着眉迟迟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白泽仙君收了水云镜,抬起头,半眯起琉璃般的瞳孔,上下扫过螣蛇的脸。好看,倒不至于吃亏。

  他微微挑了眉梢,神色自若道:“没什么,镜中空空,说明你命中无姻缘,乃孤煞之命。”

  “倒霉的小蛇,你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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