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来没有在学术意义上关注过移民的话题,但迁移往返似乎贯穿了我的生命。今天在炒丝瓜的时候,一时兴起点了一炷香(朋友上次来拜访的时候带来的寺庙香,我马上要搬回国,所以想尽快消耗掉),猪油爆过的蒜末和开阳虾米爆出油润鲜香,在我加入滚烫开水后瞬间迸发,一股烟火灶台的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我的窗外是帝国大厦,夏令时五点的太阳还带着正午的余力,我却立刻被卷入了童年的时空。财神,方言,吱吱呀呀的三轮车骑过巷口。石头结构的乡村祖屋和柴火灶,要绕开改革开放快速蔓延的钢筋水泥现代房屋,才能走进的深深幽巷。在这不是grid system分布格局的聚落,我永远不知道我家附近的井在哪。这口井像山谷中某一实在的魂,只在我没有刻意找它的时候出现。放学路上走过门口有嵌入式排水渠的家家户户的后门门口,是我所知最早的河流。石板路上永恒的青苔,童年像雾气一般永不消散的忧郁,在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地升起。
这半年似乎我都很想家,不只是过去五年我称之为家的上海,而是早就已经不存在的童年居所。在和硕士导师上一次见面时,试图与她解释我为什么对一个和我的田野弱相关的理论线索感兴趣,我说,“I don’t have a reason for this… but it’s through reading theories from all over the world that I’ve come to think the way I do.” 她淡淡地说, as she always does, even when she commments on the supposedly excitedness of my newly submitted progresses, “ of course! That’s why you are in Anthropology!”
在我来到美国、知道人文社科是什么以前,我就知道什么意味着现代生活。在应试教育的作文里我一次又一次故弄玄虚地写下现代两个字。小时候的我太知道怎么写满分作文,但是在27岁试图书写我生命里的现代性,知识远远不够。在人类学写作和阅读之间,存在着一种写者和自己之间的转化:着手一个anthropological puzzle,似乎不可逃避地需要写者对自己忠实。人不能只是宽泛地使用:modernity, unconsciousness, resistance, metaphoricity.
我在我的论文中根据我的田野线索写嫁妆,虽然这一切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的家乡唯一的博物馆叫做十里红妆,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去过。我记得那被隐性化的木架吊起悬在半空的嫁衣霞帔,木架像被尺量身材的模特一样把手举平;和悬在嫁衣上的凤冠,凤冠之下没有脸。我总觉得阴森。我也从很小的时候就认为婚礼十分诡异,哪怕是纯洁白纱和明亮殿堂里的婚礼也一样。我也记得,博物馆的北边,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坡后,就是当时镇上最有名的婚庆公司和婚纱摄影店。婚纱摄影店是香奈儿精品店一样的椭圆落地高挑顶,白色地面和黑色的横梁,时装假人模特一丝不苟地守在窗前。
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去申请比较文学或者东亚研究。我当时的回答是,我是因为人类学的写作才想要做学术的,不然我不会对所谓academia感兴趣。最近的一切似乎是对这个当时有些紧促的回答的次次印证,我的田野把我一次次地带回了家乡。在梦里,也在反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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