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源_鲤太史
26-06-09 09:41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词到清代又是一高峰,好的太多了,今天又偶然瞥到张惠言的《水调歌头》之一,竟反复咏叹。张惠言上接朱陈、下启项蒋,开常州派以词为教之先河,成引领风骚百年之始祖。他的定位和升平,仿佛是南宋的陈亮和张孝祥。可是其人填词的时事感和高格调,并非烘托于浑厚的人事,而是在同自然的剖白中激昂了情调。同样是喻实于文,词人展现了更为宽广的灵性心域。他是清词作者中的本体论转向者,能在消解现象的“识见”性中,悬置固定了的见识(意象),重新理顺造化和“我”的时空关系。清人评价他“古”,在我看来不是“仿古”,而是一种概念上产生无重复之范畴的新境界。这种境界又具备了早期词坛乃至诗派的特征,在逐渐沾染浙西烟水气象的词林中另开生面。

你看呐,“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别人都在想什么是“春风之事”,独他要说,东风就是东风,有常性、遵常法的,就是拂过去、点出花——这件事情本身。请注意,是这件事情本身。所以花影有什么好看的呢,看穿了有常,就剩下变化。月钩弯弯斜斜,实际上就是时间的次第在流过,好了,有常又入无常了。作者终于要和自然平起平坐了。他试图拿出吹不动的铁笛。铁笛和道人是有关的,道人都是有自然之力的侠客。我们吹不动,他却最后吹动了。但他不是要吹动我们,他要吹动仙界。这种只有梅花听得见的声音,是微黄杂红的颜色。但是“真实”吗?只能观测到“存在”。时空本质还是变,飘飘忽忽地仙乐进入“散章”。散就是乐曲的结束啊。词人可不会俗套地说,乐曲终章了,他说——“飞絮满天涯”。你品吧,你就品品这种恼人的遗憾。得了鼻炎的你,眼睁睁看着,没事儿找事儿的春天不见了。

词人这个时候打破了第四面墙,一把把你从惹人清梦的阿嚏连天中,拽进自然有灵的领域。且玩吧,且游吧,就像松任谷由实的歌,那歌怎么唱的:“梦よ、浅き梦よ、私はここにいます。”借助超验的载具,你又和春天撞了一个满怀。春天——东君,拟人化以后还是这样的吊儿郎当,反直觉地询问你:“芳意在谁家?”你怎么知道呢?我怎么知道呢?所以才过渡到了,我想说的、自觉的反省。

喃喃自语间,你提出了三个问题:“1.难道春花开落?”难道是表象杂多的不确定吗?“2.更是春风来去?”难道是质料因的不确定吗?不是吧!不是吧!最后只能换到略微抽象思考问题——“便了却韶华”。东风带走什么,你以为自己恍然大悟了,其实是唯唯诺诺的反问着。但没有人给你答案,只有存在去化现了语境:

“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

两两呼应,东风无一事,所以说到底春是局外人。张惠言的花不借春的力量,但已经升格为了有常。无常和有常竟然转换了,因为春的拟人化而悄悄转换。春怎么会这么轻薄呢?亦或是,春就并不重要?错,恰恰是时间不重要了。因为“存在”已经“之所以存在”。有一种鲜明而知道的力量,如大手一挥地指出:

就在那里,于是世界上,春的踪迹就在那里。多么不和谐的感受啊,春置身事外,可春天又在那里。斯特拉文斯基的舞曲,也充满了这种不和谐的感受,春可以如此野蛮任性,春的盛宴居然无关它的生命力?可是芳草无言,它与鲜花两两成群结队的同在。不由人的诗踪,也不借劳什子的美人作比喻。芳草遮不住差异而不相关的美。春天撞碎了时间,成为实践上的永恒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