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大明王朝1566》里杨金水疯还是没疯,刘和平老师的书里是认为杨金水大概是疯了。比如他接受嘉靖审讯时,有这么一段,“这一声似乎敲醒了杨金水的记忆,绕梁的铜磬声在耳边嗡嗡响着,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广陵散》……我是《广陵散》……”
这次讲座又提到这个问题,他说杨金水是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王劲松老师表演曾问过刘和平老师意见。刘和老师说,“你看说他装疯也好,真疯也好,劲松可能自己忘记了,我记得他来找我。他说刘老师,我实在必须要找你。你说他是装疯,他又疯成那个样子,不像装的,而且一装还装那么多年;你说他是真疯,但后来他跟吕芳说,今日我们不要再装了,我们都平安了。到后来醒了,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我当时拿了张纸写了一行字,我就写了几个字: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他立刻起身就走了,还是非常好的演员。他明白了,该真疯的时候就真疯,该清醒的时候就清醒。这个我觉得还蛮适合留给我们现在的大学生的,因为期末了又是交论文的时候,可以间歇性装疯”。
王劲松老师这次讲座自己的观点是,“这个疯是怎么理解?刘老师当时跟我说,你说一个人如果不疯的话,装疯装三年,他是不是也真疯了几分?几分真几分假。他说这个度要你自己去把握。我回去自己想,没疯的人装了三年,你说他到底疯了没有?”
所以我觉得王劲松是倾向于认为杨金水没疯,只是一直装着,人也处于疯的状态。不过王劲松老师的分析有了哲学的思辨意义,一个智商、情商绝顶的人,要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扮演一个疯子,把自己完全丢进一种混乱、失序、毫无尊严的状态里,这种极致的自我撕扯和精神消耗,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他在心智上或许能守住“装”的底线,但他的精神、他的情感、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早已被这长达三年的角色吞噬殆尽,进入了另一种“疯”的状态,一种极度清醒的痛苦和绝望。那他还是他吗?那杨金水是杨金水还是疯子杨金水?
我也觉得他没疯,那场嘉靖审问只是嘉靖看看他能否保守秘密,他经受住了,最后嘉靖说鬼魂夺去了他的魂魄,也就是杨金水过关了。
这就是好的演员,你有编剧的答案,但是他对角色有自己的理解。他们不是编剧思想的简单传声筒,他们必须找到角色行为内在的、人性的支点。
上次去看吴慷仁《危险关系》现场,提到他PUA颜聆成功,颜聆崩溃,他关上门,在门后捂着嘴,露出好像是哭又是笑的表情。编剧说,他是笑,他爽死了,终于把一个跟他一样身世悲惨,却如此坚强的女性,也成功拖回地狱了。
可是吴慷仁说,他是难过的,他一直很好奇,经历那些,颜聆怎么还能这么坚强不屈,他不信,他一定也要让她跟自己一样,不然自己的堕落就没有理由了。可是,他真的成功了,又更难过了,这表示原来真的都会如他一样崩溃,最后一个希望模板也没有了,看来他没有救了,他会一直沉沦。
这种理解,让角色从一个功能性的反派,变成一个悲剧性的存在。他让观众感到的就不只是愤怒,更有一种复杂的悲悯和战栗。这就是表演的魅力。
好演员就是能根据自己理解,赋予角色新的复杂的理解。
任何伟大的作品,都像一个多棱镜。创作者的本意、表演者的解读、以及观众或读者的感受和思考,共同构成了这件作品完整的艺术生命。不存在一个唯一的、权威的答案,作品正是在一代代观看者不同的、有理有据的“误读”或“过度解读”里,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
我觉得这提示我们,不必拘泥于现成答案或标准参考,多思考我们自己的思考,多发散我们自己的发散,只要是你的,只要你有你的依据,这就是顶有意义的。
而这在我们这个人工智能肆意疯长的时代,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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