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特权:后中、木舟与苦茶
(一)
1932年,伪满成立,陈曾寿北上赴长春随扈,其间作《假翮》一首,首联说:
「强邻假翮盛文公,何恤胼劳与后中。」
这里用的是狐偃送公子重耳归国即位的事。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狐偃与他君臣相从流亡十九年,其处境与陈曾寿追随溥仪未尝不有几分相似。《韩非子》说:
「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
如今几乎所有通行本都是这样的句读,将「后」「中」二字断开,作「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然而依陈苍虬此句的文意,却显然是把「后中」二字连读了。
这段文字说的是:晋文公返国时,让那些手足胼胝、面目黧黑、有功于己的人走在后面。于是狐偃便说:「臣有与在后中。」意思是自己也应是居于后列者之一。
我们当然不能因此便断言历来的校勘者都断错了句,但即便通行的标点是对的,诗人也本就在诗中有着自己误读的特权。
(二)
被钱锺书批评为「堆砌和镶嵌的古典成语太多」的南宋诗人陈造,有《阅史》绝句云:
「平时愤世谢王符,更肯佯狂踵接舆。须信有心端有累,与君乘木用舟虚。」
末句可谓尤其切合中书君的评断,然而也十分有趣,它用的是《周易·中孚》彖辞:
「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郑玄解释说:「空大木为之曰虚,总名皆曰舟。」这是说「舟」与「虚」其实都是船的意思。郑玄对「木」字没有解释,有些宋儒对此便产生困惑。以至于程颐读《益卦》「利涉大川,木道乃行」一句时,便不理解「木道」为何意,甚至怀疑「木」是「益」的误字。
朱熹在《语类》中专门为此争论说:
「看来只是木字。涣卦说『乘木有功』,《中孚》说『乘木舟虚』,以此见得只是木字。」
这样看来,陈造与朱熹的理解倒也一致。只是在他们的阅读经验里,「乘木」与「舟虚」之间那层几乎呼之欲出的联系,始终未被点破。直到清代经师重新疏证古义,这层隔膜才被揭开。尚秉和《周易尚氏学》释「乘木舟虚」说:
「按涣传云:『乘木有功。』乘木即乘舟。又益传云:『木道乃行。』木亦谓舟。据郑注木舟虚三者,平列为义,皆船也。」
读到这里,终于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原来困扰宋儒许久的问题,不过是一层窗户纸。木是船,舟是船,虚也是船,只是小大不同而已。
然而话又说回来,若宋儒当真早已知道这一层意思,「乘木」「舟虚」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牵连,恐怕就不会如此耐人寻味了。陈造笔下的「乘木用舟虚」,刚好形成一种暧昧不明的诗性表达。
《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又有这样一句类似的话:
「缮完葺墙以待宾客。」
「缮完葺」三字并列,自古令人费解。直到清代高邮王氏说这是三个同义词并列的文例,「缮」「完」「葺」皆有修治完善之义,问题才算迎刃而解。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叫做《纸船》。诗说:
「一纸风云会,幡然童稚初。何人缮完葺,折此木舟虚。积水非胶芥,冲波比贯鱼。远征沙世界,诺亚亦何如。」
用「缮完葺」与「木舟虚」作对,每次想到都让我会心一笑。书读到最后,未必真能派上什么大用场。但把积攒下来的一点心思,顺手拿来驱使,却常有意外之乐。
(三)
某年夏天,我在家里尝试做玫瑰红茶拿铁。我素来没有做饭天赋,以至于闹过搓糯米珍珠的时候,做成了非牛顿流体的笑话。不过诗总还是要写的,于是硬着头皮作了两首诗说:
「万斛明珠在,堪堆苜蓿盘。安能长契阔,独作小团栾。似玉烧三日,无聊加一餐。吾生原自惬,何必了馀欢。」(烧珍珠)
「玫瑰荐夏居,略未惭栮脯。聚彼叶实花,入我爨亨煮。解逅奶其醇,旋看荼之舞。坐此三昧间,惟求汝不苦。」(煮玫瑰奶茶)
其实诗中的「爨亨煮」三字,本是《周礼》中对爨官职责的描述。「亨」即「烹」字,王念孙认为「煮」字本是对「亨」字的解释而产生的衍文。只是我故意动些歪理,顺手将「爨亨煮」看作三个动作,与上句「叶实花」相对成文。毕竟古书意义自有经学家去考订,而诗人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点偶尔误读的特权而已。
而我执意写「荼」却不用「茶」,其实也没有什么深奥道理,大约只是觉得「荼苦」二字天然关联更深一些。毕竟「荼」与「茶」的字形相近,是人所共见的。而周作人在《苦茶随笔》中记载过沈兼士的一首小诗,却从音韵学上讲出了另一层意思:
「端透于今变澄澈,鱼模自古读歌麻。眼前一例君须记,荼苦原来即苦茶。」
第一句讲的是钱大昕最著名的古音理论:中古的舌上音「知、彻、澄」,本由舌头音「端、透、定」分化而来。第二句说的是上古音中的鱼、模二部的主元音,上古时与歌麻部近似。两句合观,则「荼」的读音一路推演上去,竟然真的与「茶」是一样的了。
于是借着沈兼士的说法,我终于也替自己找回了一点面子。诗里写个「荼之舞」,原来也不是胡乱卖弄。至于奶茶究竟煮得如何,倒已不甚要紧——反正古人早就说过,「茶」本来就是「荼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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