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同学叫思清
26-06-10 23:29

《自行车后座的风》
我从小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

姥爷幼年便失怙,没人教他如何做父亲,可他却是我见过最好的父亲,最好的姥爷。他这一生,好像全靠自己从土里长出来——脾气软得像刚和好的面,话少,受了亏、吃了疼也不吭声,只闷头劳作。唯独煮饭这件事,他从不将就。他的手巧,能把最寻常的东西变成我们心里一辈子的念想。

印象里,姥爷从没跟人红过脸。姥姥脾气急,冲他发火,他也只是乐呵呵地笑,像一堵厚实的墙,把所有声响都柔柔地挡了回去。姥姥说,每次她要教训孩子,姥爷总悄悄把孩子们抱起来,抱得远远的,嘴里哄着,眼里笑着——那些孩子里,有我。

老家的日子是慢的。每天清晨,姥爷会给我们煮一锅溏心鸡蛋汤,再配一瓶老酸奶。全家小孩最爱他做的两道菜:辣糊汤,和初雪后打过霜的清炒小白菜。但我私心里最爱的是发烧时,姥爷用那口老母鸡汤给我煮的鲜肉馄饨——吃完发一身汗,病就好了大半。

还有一回,我跑步跌了一大跤,铁丝钩破腿脖子,血肉模糊,我哇哇直哭。姥爷推出那辆二八大杠,把我抱上后座。他一路上哄我,说:“你妈像你这么大时,我这一辆自行车,能载你姥姥、你大舅、二姨娘和你妈妈,一车五个人,跟耍杂技似的。”我趴在他背上,风从鼻尖吹过,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讲着故事,我竟忘了疼。那辆自行车骑得真稳啊——稳到我以为,姥爷永远不会老。

说来奇怪,小时候的事,我桩桩件件都记得特别清。溏心蛋要煮几分钟、馄饨汤多烫下嘴、姥爷哼曲时尾音往哪边拐——全在脑子里,像刻进去的。后来连高考写作文,我写的都是和姥姥姥爷在一起的故事。分数出来那天我才明白,原来童年不只是回忆,它真的能养人。姥姥姥爷给我的爱,够我用一辈子。

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爸妈接我回深圳。老人家们放心不下,姥姥便跟来深圳照顾我。从那时起,他们便开始了分隔两地的生活。用他们大半辈子的辛苦,换来了子孙们成长的踏实。直到我们上了大学,两位老人才终于重新住到一起。可即便是相守了,他们还是总为这群不懂事的儿孙们操心。

姥爷没什么别的爱好,除了给我们煮一大桌子菜,最爱的就是看新闻。自从知道我入职凤凰卫视后,他从早到晚都开着频道。每每见到我,他总是笑眯眯地跟我说:“思思姥爷今天又在电视上看到你采访新闻了。”

那个瘦瘦的、总笑眯眯的小老头,如今终于卸下一生的疲惫和操劳,去往没有病痛的天堂。他的一生,从战火硝烟的年代走到和平岁月,用一辆二八大杠、一碗老母鸡馄饨汤、一把抱起孩子的臂弯,撑起了我们整个家。

而今,风还在吹,只是骑车的人不在了。

深圳,2026年6月10日。孙女思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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